"但那次——"裴歌说,"是远的。这次——"
"近吗?"
"不是近。"裴歌说,"是——我们在往上走。不是远远地看。是——走过去。"
"嗯。"
车在爬。
海拔表在动。
四千。四千一。四千二。四千三。
裴歌的耳朵又堵了。
"又来了。"他说。
"嗯。"成淮说,"咽一下。"
"嗯。"
四千五。
裴歌开始有点头疼。不是折多山那种一跳一跳的疼。是一种——闷闷的。像有人在头上裹了一层布。
"还好吗?"成淮问。
"嗯。"裴歌说,"比折多山好。"
"嗯。"
四千七。
呼吸快了。
"慢一点。"成淮说。
"嗯。"裴歌试着慢下来。
但空气太薄了。每一口呼吸都像只吸到了平时的一半。
四千九。
"快了。"成淮说。
"嗯。"
五千。
"到了。"成淮说。
"嗯。"
五千一百三十。
东达山垭口。
车停了。
成淮看了一眼裴歌。
"下去吗?"
裴歌看了看窗外。
外面——是雪。
真的雪。不是远处的雪山。是地上的雪。
"冷吗?"裴歌问。
"嗯。"成淮说,"外面大概零度左右。"
"嗯。"裴歌说,"下去。"
他们穿了厚外套。下了车。
风很大。比折多山更大。比宗巴拉山更大。比拉乌山更大。
风不是在吹。是在——割。
像有很多小刀在脸上划。
"冷。"裴歌说。
"嗯。"成淮说,"站一会儿就回去。"
"嗯。"
他们站在垭口。
五千一百三十米。
全程最高。
从这里往下看——
"全是山。"裴歌说。
"嗯。"
"一层一层的。"
"嗯。"
"看不到底。"
"嗯。"成淮说,"看不到尽头。"
"嗯。"
他们站了一会儿。
风很大。雪很冷。
但天——
"天好蓝。"裴歌说。
"嗯。"
"比理塘蓝。"
"嗯。"
"比海子蓝。"
"嗯。"
"因为——"裴歌说,"高。"
"嗯。"
"越高——越蓝。"
"嗯。"
"像——"裴歌想了想,"像墨。"
"嗯。"
"但比墨亮。"
"嗯。"
他们又站了一会儿。
裴歌的手——又抖了。
不是怕。是冷。
"回去吧。"成淮说。
"嗯。"
他们上了车。
关了门。风的声音一下子远了。
"呼——"裴歌长出了一口气。
"嗯。"成淮发动了车。
"我们——"裴歌说,"翻过来了。"
"嗯。"
"全程最高。"
"嗯。"
"嗯。"裴歌靠在椅背上,"翻过来了。"
车开始下山。
从五千一百三十——往下。
海拔表在降。
五千。四千九。四千八。
"下来了。"裴歌说。
"嗯。"
"像坐电梯。"
"嗯。"成淮笑了。
"但比电梯慢。"
"嗯。"
四千五。四千。三千八。
"又到了三百。"裴歌说。
"嗯。"
"每次到三百——"
"就觉得活过来了。"成淮说。
"嗯。"裴歌笑了。
到了邦达。
一个小镇。在山谷里。海拔四千出头。
"不停了?"裴歌问。
"到八宿。"成淮说,"那边更低。三千六。"
"嗯。"
车继续走。
从邦达出去,路开始——
"弯?"裴歌说。
"嗯。"成淮说,"怒江七十二拐。"
"七十二个弯?"
"嗯。"
"从山上拐到山下?"
"嗯。"
"下到怒江?"
"嗯。"
"怒江——"裴歌说,"就是那个——很有名的?"
"嗯。"成淮说,"从唐古拉山流到缅甸。在中国叫怒江。出了国叫萨尔温江。"
"嗯。"
"七十二拐——"裴歌说,"是从山上拐下去?"
"嗯。"成淮说,"从四千多拐到两千多。"
"两千米?"
"嗯。"
"落差两千米?"
"嗯。"
"那——"裴歌说,"很陡。"
"嗯。"
"比觉巴山陡?"
"嗯。"成淮说,"觉巴山是窄。这是——长。"
"嗯。"
车开始拐。
第一个弯。第二个弯。第三个弯。
一个接一个。
从车窗看出去——
"全是弯。"裴歌说。
"嗯。"
"看不到头。"
"嗯。"
"像——"裴歌想了想,"像一条蛇。"
"嗯。"成淮说,"从山上盘下去。"
"嗯。"
每一个弯都是悬崖。每一个弯都是石头。每一个弯都是——
"怒江。"裴歌说。
"嗯。"
"越来越近了。"
"嗯。"
"声音——"裴歌说,"越来越大了。"
"嗯。"
"因为越来越低了。"
"嗯。"
车在拐。
一个弯。又一个弯。
成淮的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每一个弯都过得刚好。不快。不慢。
裴歌看着窗外。
从四千多——到三千。到两千五。到两千。
"到了。"成淮说。
"嗯。"
怒江。
就在路边。
黄色的水。急的流。
"好大。"裴歌说。
"嗯。"
"比大渡河大。"
"嗯。"
"因为——"裴歌说,"汇了很多水了。"
"嗯。"成淮说,"从源头到这里——几千公里了。"
"嗯。"
他们沿着怒江走了一段。
然后——路开始变平了。
"到八宿了。"成淮说。
"嗯。"
八宿。海拔三千六。
"又低了。"裴歌说。
"嗯。"
"从五千一——到两千六。"
"嗯。"
"落差——两千五。"
"嗯。"
"一天之内。"
"嗯。"
他们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客栈老板是藏族人。汉话说得不太好。但很热情。
"今天——翻东达山了?"
"嗯。"成淮说。
"厉害。"老板竖了大拇指,"很多人——在东达山——车开不动。"
"嗯。"
"你们——自己开?"
"嗯。"
"厉害。"老板说,"高反——厉害吗?"
"还好。"成淮说。
"还好——就是厉害。"老板笑了。
他们进了房间。
房间很干净。有热水。有暖气。
"呼——"裴歌坐在床上。
"嗯。"成淮也坐下来。
"今天——"裴歌说,"翻了两座大山。"
"嗯。"
"觉巴山——险。"
"嗯。"
"东达山——高。"
"嗯。"
"七十二拐——"裴歌说,"长。"
"嗯。"
"但——"裴歌说,"都过来了。"
"嗯。"
他们坐了一会儿。
"八宿——"裴歌说,"是什么声音?"
成淮想了想。
"你听。"他说。
裴歌听了。
窗外——是怒江的声音。
从两千多米深的峡谷里传上来。不大。但一直在。
"怒江的声音。"裴歌说。
"嗯。"成淮说,"八宿是怒江的声音。"
"嗯。"
"像——"裴歌说,"像大渡河。但——"
"更远了。"成淮说。
"嗯。"裴歌说,"因为我们在高处。不是在旁边。"
"嗯。"
"但还是在。"
"嗯。"
他们听了一会儿。
"明天——"裴歌说,"去哪儿?"
"然乌湖。"成淮说。
"湖?"
"嗯。"
"多远?"
"九十公里。"
"近。"
"嗯。"成淮说,"但路不好。"
"嗯。"
"从八宿到然乌——"成淮说,"要翻一座山。安久拉山。三千九。"
"嗯。"
"然后——就到了。"
"嗯。"
"然乌湖——"裴歌说,"是什么样的?"
"雪山围着的一个湖。"成淮说。
"嗯。"
"水是绿的。"
"嗯。"
"像海子?"
"不一样。"成淮说,"海子是蓝色的。然乌湖——是绿色的。"
"嗯。"
"因为——"成淮说,"雪山的水融下来。带着矿物质。"
"嗯。"
"好看吗?"
"嗯。"成淮说,"很多人说——318上最美的湖。"
"嗯。"裴歌说,"那——明天去看。"
"嗯。"
他们躺下了。
窗外是怒江的声音。
远远的。从峡谷里传上来。
"成淮。"裴歌说。
"嗯。"
"今天——五千一百三十。"
"嗯。"
"全程最高。"
"嗯。"
"嗯。"裴歌说,"我们到了。"
"嗯。"
"然后——下来了。"
"嗯。"
"从高到低。"
"嗯。"
"从冷到暖。"
"嗯。"
"从——"裴歌说,"从怕到——"
"嗯?"
"不怕。"裴歌说。
成淮没有说话。
"不是——"裴歌说,"不怕了。是——怕着怕着——就过了。"
"嗯。"成淮说。
"嗯。"
"以前——"裴歌说,"怕了就停。"
"嗯。"
"现在——"裴歌说,"怕着——也走。"
"嗯。"
"然后——"裴歌说,"就过来了。"
"嗯。"
"嗯。"成淮说。
窗外。怒江的声音。
从峡谷里。
远远的。
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