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
从康定出发。
今天——要翻折多山。
海拔从两千五百米到四千二百九十八米。
"四千二百九十八。"裴歌看了看手机上的地图。
"嗯。"成淮说。
"比康定——高了一千八百米。"
"嗯。"
"一天——"裴歌说,"升一千八百米?"
"嗯。"成淮说,"318就是这样的。"
裴歌看了看窗外。
窗外的山——比康定还高。
"高反——"他说,"会严重吗?"
"不知道。"成淮说,"看人。"
"你呢?"
"我也不知道。"成淮说,"第一次。"
裴歌笑了一下。
"那——"他说,"我们一起看看。"
路开始爬。
弯。
一个弯。又一个弯。又一个弯。
康定的弯是"拐"的。折多山的弯——是"盘"的。
从山脚往上看——路像一条蛇,盘在山腰上。一圈一圈的。
"像螺旋楼梯。"裴歌说。
"嗯。"成淮说。
海拔在升。
三千米。
三千一百米。
三千二百米。
裴歌的耳朵又开始堵了。
他咽了一下口水。好一点。
然后——又开始堵了。
"成淮。"
"嗯?"
"我——"他说,"有点喘。"
成淮看了看他。
裴歌的呼吸——比平时快。
"开窗。"成淮说。
他开了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了。
很冷。
比康定还冷。
"几度?"裴歌问。
成淮看了看车外的温度计。
"八度。"
"八度——"裴歌说,"康定是十五度。"
"嗯。"
"又降了七度。"
"嗯。"
裴歌裹了裹外套。
海拔三千五百米。
裴歌开始觉得头疼。
不是那种隐隐的疼。是——太阳穴那一块,一跳一跳的疼。
"头疼了?"成淮问。
"嗯。"
"氧气瓶——"
"等一下。"裴歌说。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好一点了。"
成淮看着他。
"你——"成淮说,"不要硬撑。"
"没有硬撑。"裴歌说,"真的——好一点了。"
他睁开眼睛。
"我们——"他说,"走到哪里了?"
成淮看了看导航。
"三千七百米。"
"还有——"
"还有五百米。到垭口。"
"嗯。"
裴歌靠在座椅上。
他看着窗外的山。
山——很高。比他们高很多。
"成淮。"
"嗯?"
"这个山——"裴歌说,"以前——有海吗?"
"海?"
"嗯。"裴歌说,"喜马拉雅山——以前是海。"
"嗯。"成淮说,"地质学上——是。"
"所以——"裴歌说,"我们现在——是在海底?"
成淮想了一下。
"理论上——"他说,"是。"
裴歌笑了一下。
"我们在海底——开车。"
"嗯。"
"海底的山——"裴歌说,"变成了最高的山。"
"嗯。"
"所以——"裴歌说,"高和低——没有区别。"
成淮看着他。
"什么意思?"
"就是——"裴歌说,"海是低的。山是高的。但——"
他想了想。
"但——"他说,"海和山——以前是同一个地方。"
"嗯。"
"所以——"裴歌说,"高和低——只是时间的问题。"
成淮没有说话。
他看着裴歌。
裴歌闭上了眼睛。
"我——"他说,"睡一会儿。"
"好。"成淮说。
海拔四千二百九十八米。
折多山垭口。
成淮把车停了下来。
裴歌——还没有醒。
他的呼吸——很浅。很快。
"裴歌。"成淮说。
裴歌没有反应。
"裴歌。"
裴歌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睛。
"到了?"
"到了。"成淮说。
裴歌看了看窗外。
窗外——
"——"
他没有说话。
他打开了车门。
冷空气灌进来了。
很冷。风很大。
裴歌下了车。
他站在垭口。
眼前——
山。
很多山。
雪山。
白色的。在阳光下——发着光。
"——"
他看着。
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了。
他头上——银簪。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成淮。"
"嗯?"
"好——"裴歌说,"好高。"
"嗯。"
"比——"裴歌说,"比加勒高。比厦门高。比长沙高。比凤凰高。比苗寨高。比成都高。"
"嗯。"
"这是——"裴歌说,"最高的。"
"嗯。"
他看着雪山。
风——从雪山那边吹过来。很冷。但有味道。
"什么味道?"裴歌说。
成淮闻了一下。
"雪。"他说,"雪的味道。"
"嗯。"裴歌说,"还有——"
他吸了一口气。
"还有——干净的味道。"
"嗯。"
垭口上——有经幡。
五色的。蓝。白。红。绿。黄。
它们在风里——飘。
"哗——哗——哗——"
声音很大。
"那是什么?"裴歌问。
"经幡。"成淮说,"藏族的。上面有经文。风每吹一次——就是念一次经。"
裴歌看着经幡。
"所以——"他说,"风——在念经。"
"嗯。"
"风——"裴歌说,"也是有声音的。"
"嗯。"
"折多山的风——"裴歌说,"是'唵嘛呢叭咪吽'。"
成淮看着他。
"你会念?"
"不会。"裴歌笑了,"但我——听出来了。"
他看着经幡。
经幡在风里——一直在飘。
"哗——哗——哗——"
"成淮。"
"嗯?"
"折多山——"裴歌说,"是'风'的声音。"
"嗯。"
"记下来了。"
垭口上——还有一个玛尼堆。
石头堆的。很大的石头堆。上面也刻着经文。
裴歌走了过去。
他看了看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