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早上。
他们离开了成都。
成淮租了一辆车。不是越野车。是一辆普通的SUV。
"318——"租车行的人看了看他们,"你们开上去?"
"嗯。"成淮说。
"318不好开。"那个人说,"弯多。路窄。有些路段——"
他看了看窗外。
"有些路段——一边是山。一边是崖。"
"嗯。"成淮说,"我知道。"
那个人看了看他。然后他看了看裴歌。
裴歌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车钥匙——成淮刚才让他拿的。
"你们——"那个人说,"两个人?"
"嗯。"成淮说。
"那——"那个人想了想,"路上慢一点。不要赶夜路。到了康定——先停一停。适应一下海拔。"
"好。"
"还有——"那个人说,"带氧气瓶。"
"氧气瓶?"
"嗯。"那个人说,"折多山——四千二百米。有些人上去——会高反。头疼。恶心。睡不着。"
"好。"成淮说。
他们把行李放进了后备箱。
成淮坐在驾驶座。裴歌坐在副驾。
车开出了成都。
成都到雅安。一百四十公里。高速。
路上很平。
窗外的风景——还是四川盆地的样子。田。山。田。山。
裴歌靠在座椅上。他看着窗外。
"和来的时候不一样。"他说。
"什么?"
"山。"裴歌说,"来的时候——山是一片一片的。现在——"
他看了看窗外。
"山——开始聚了。"
成淮看了看。
确实。
四川盆地的山是散开的。一座一座的。之间有大片的平原和田。
但现在——山开始靠在一起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拉它们。把它们往一个方向拉。
"在往西走。"成淮说。
"嗯。"裴歌说。
他们到了雅安。
雅安不大。但在318上——它是一个标记。从雅安开始,路变了。
不再是高速。是国道。
国道比高速窄。只有两车道。
路也开始弯了。
"开始了。"成淮说。
"嗯。"裴歌说。
雅安到泸定。一百六十公里。
但这一百六十公里——走了将近四个小时。
因为路在爬。
从雅安出来的时候,海拔大概六百多米。到泸定——一千三百多米。
海拔在一点一点地升高。
裴歌感觉到了。
不是头疼。是——耳朵。
"耳朵——"他说,"有点堵。"
"海拔在升。"成淮说,"咽一下口水。"
裴歌咽了一下。
"好了一点。"
路沿着一条河走。大渡河。
河水很急。浑浊的。从山里冲出来。
"大渡河。"成淮说。
"嗯。"裴歌说。
他看着河水。
"水——"他说,"也是急的。"
"嗯。"
"从高处下来的水——"裴歌说,"都是急的。"
"和加勒不一样。"
"嗯。"裴歌说,"加勒的海——不急。因为海是平的。但河——河是斜的。"
"嗯。"
"所以——"裴歌说,"河的水声比海的大。"
成淮看了他一眼。
"你在听什么?"
"在听。"裴歌说。
他摇下了一点车窗。
风灌进来了。
风里有水的声音。大渡河的声音。
"哗——哗——"
很响。
"好听吗?"成淮问。
"好听。"裴歌说,"但——"
"但?"
"但——"裴歌说,"这个声音——不属于成都。"
"嗯。"
"这个声音——"裴歌说,"是山的。"
成淮想了一下。
"你把每一站的声音都记住了。"
"嗯。"裴歌说。
他看了看窗外的大渡河。
"这个——"他说,"是大渡河的声音。"
"嗯。"
"记下来了。"
到了泸定。
泸定有一座桥。泸定桥。
铁链桥。
他们在桥边停了下来。
成淮走了过去。裴歌跟在后面。
桥很旧。铁链上生了锈。桥板是木板——有些已经坏了。只剩下铁链。
"要过吗?"成淮问。
"过。"裴歌说。
他们走上了桥。
桥在晃。
风从下面吹上来。大渡河在下面。急流。声音很大。
裴歌走在铁链旁边。他用手扶着铁链。
铁链很凉。
他低头看了看下面。
河水——很远。但很急。白色的浪花。
"成淮。"
"嗯?"
"你——"裴歌说,"你不怕?"
"怕。"成淮说。
"但你走得稳。"
"嗯。"成淮说,"怕也走。"
裴歌看着他。
"你——"他说,"你以前也这样?"
"什么样?"
"就是——"裴歌说,"怕。但走。"
成淮想了一下。
"在加勒的时候——"他说,"有一年发了一场大水。海水涨到了酒馆门口。"
"嗯。"
"我当时——"成淮说,"很怕。但我没有走。我把酒馆的门堵上了。用沙袋。"
"然后呢?"
"然后——"成淮说,"水退了。酒馆还在。"
裴歌看着他。
"所以你——"他说,"不是不怕。是怕了也不走。"
"嗯。"成淮说。
他们走到了桥的另一头。
下了桥。
裴歌回头看了看。
铁链桥在风里晃。
"泸定桥——"他说,"是1935年的。红军过的。"
"嗯。"
"他们——"裴歌说,"过的时候——桥上没有板。只有铁链。"
成淮看着他。
"他们——"裴歌说,"不怕吗?"
"不知道。"成淮说,"但他们过了。"
裴歌想了一下。
"嗯。"他说。
泸定到康定。五十公里。
但走了两个半小时。
因为路在爬。一直在爬。
海拔从一千三百米——升到两千五百米。
裴歌的耳朵又开始堵了。
"又堵了?"成淮问。
"嗯。"
"咽口水。"
裴歌咽了一下。好一点了。
但——他开始觉得有点累。
不是那种走路走的累。是一种——从身体里面来的累。像是空气变少了。
"高反。"成淮说。
"有一点。"裴歌说。
"氧气瓶在后备箱。"
"不用。"裴歌说,"还撑得住。"
成淮看了看他。
"你——"成淮说,"脸色有点白。"
"没事。"裴歌说。
他把车窗开了一条缝。
冷空气进来了。
冷。
成都的气温是二十五度。康定——现在大概是十五度。
降了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