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裴歌说。
"嗯。"成淮说。
他把暖气开了一点。
"好点了?"
"嗯。"
路越来越弯。
一个弯。又一个弯。又一个弯。
像蛇一样。盘在山腰上。
裴歌看着窗外。
窗外——是悬崖。
不——不是悬崖。是山谷。很深。大渡河在下面。像一条线。
"好高。"裴歌说。
"嗯。"
他没有害怕。
他只是——看着。
"成淮。"
"嗯?"
"这条路——"裴歌说,"和之前的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裴歌想了想。
"之前的路——"他说,"是平的。厦门到长沙。长沙到凤凰。凤凰到贵阳。贵阳到苗寨。苗寨到成都。都是——"
他比划了一下。
"都是在一个高度上走。"
"嗯。"
"但这条路——"裴歌说,"在往上走。"
"嗯。"
"每走一步——"裴歌说,"都高一点。"
成淮看着他。
"像什么?"
裴歌想了想。
"像——"他说,"像爬楼梯。"
成淮笑了。
"318——"裴歌说,"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楼梯。"
"嗯。"
"从成都——到拉萨。"裴歌说,"从五百米——到三千六百米。"
"嗯。"
"三千多级台阶。"
成淮看了看他。
"你怎么算出来的?"
"我——"裴歌笑了,"我随便算的。"
到了康定。
下午四点。
康定不大。一条河穿城而过。河的两岸是山。
海拔两千五百米。
成淮找了酒店。放下行李。
"先休息。"他说,"今天不走了。"
"嗯。"裴歌说。
他躺在床上。
"高反——"他说,"有点头疼。"
"吃药了吗?"
"吃了。"
"那就睡一觉。"成淮说。
"嗯。"
他闭上了眼睛。
成淮坐在床边。他看着裴歌。
裴歌的呼吸——比平时快一点。高反的时候,呼吸会加快。因为空气里的氧气少了。
"你——"成淮说,"要不要吸氧?"
"不要。"裴歌闭着眼睛说,"让我自己适应。"
"好。"
裴歌躺了一会儿。
然后他睁开眼睛。
"成淮。"
"嗯?"
"你——"他说,"你以前——来过高原吗?"
"没有。"成淮说。
"那——"裴歌说,"你不怕?"
"怕。"成淮说。
"但你还是来了。"
"嗯。"
"因为——"裴歌说,"我想来。"
"嗯。"成淮说,"你想来。我就来。"
裴歌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很浅的笑。
"你——"他说,"你真的很过分。"
成淮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暗号。
第——他算了一下。第十次了。
从长沙到现在。第十次。
"你真的很过分。"
这一次——
意思是"谢谢你陪我来"。
傍晚。
裴歌的头不那么疼了。
他们出去吃饭。
康定的饭馆——和成都的不一样。成都的是辣的。康定的是——
"酥油茶?"裴歌看了看菜单。
"嗯。"成淮说,"藏餐。康定——是藏族和汉族交界的地方。"
他们点了酥油茶。糌粑。牦牛肉。
酥油茶端上来了。
咸的。
"咸的?"裴歌喝了一口。
"嗯。"成淮说,"酥油茶是咸的。里面放了盐。还有酥油——牦牛奶做的。"
裴歌又喝了一口。
"奇怪。"他说。
"不好喝?"
"不是。"裴歌说,"是——味道很特别。咸。但有奶味。还有——"
他尝了一下。
"茶味。"
"嗯。"成淮说,"茶和奶。和盐。混在一起。"
裴歌又喝了一口。
"好喝。"他说,"越喝越好喝。"
"嗯。"
"和——"裴歌说,"和盖碗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盖碗茶——"裴歌说,"是清的。花茶。绿茶。看着茶叶在水里——"
他想了想。
"酥油茶——"他说,"是浓的。喝下去——肚子里是暖的。"
"嗯。"
"盖碗茶——"裴歌说,"适合坐着喝。"
"嗯。"
"酥油茶——"裴歌说,"适合——走着喝。"
成淮看着他。
"走着喝?"
"嗯。"裴歌说,"喝了酥油茶——身上有力气。可以走路。可以爬山。"
"嗯。"
"所以——"裴歌说,"盖碗茶是成都的。酥油茶是——"
他看了看窗外。
"是山的。"
成淮笑了。
"你把每一样东西——"他说,"都归到一个地方去了。"
"嗯。"裴歌说,"这样就不会混。"
晚上。
回到酒店。
裴歌站在窗口。
窗外是康定的夜。
山——把城市围住了。灯光在山壁上反射。
天——很低。比成都的低。比加勒的低。
"成淮。"
"嗯?"
"天——"裴歌说,"低了。"
"嗯。"成淮说,"海拔高了。天就近了。"
"像——"裴歌说,"伸手就能摸到。"
"嗯。"
裴歌伸出手。
他摸了摸窗外。
摸到了空气。
冷的。
"好冷。"他缩回了手。
"关窗吧。"成淮说。
"等一下。"
裴歌又摸了摸。
"成淮。"
"嗯?"
"这里——"裴歌说,"是什么声音?"
"什么?"
"康定——"裴歌说,"是什么声音?"
成淮想了想。
"风。"他说,"山里的风。"
裴歌听了一下。
"嗯。"他说,"是风。"
他把手缩回来。关上了窗。
"康定——"他说,"是风的声音。"
"嗯。"
"记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