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从凯里到成都。六个小时。
裴歌靠在窗边。他看着窗外的山——从贵州的山变成四川的山。山矮了一些。天宽了一些。
"贵州的山——"裴歌说,"是一层一层的。"
"嗯。"成淮说。
"四川的山——"裴歌说,"是一片一片的。"
成淮看了看窗外。
确实不一样。贵州的山是陡峭的、密集的。四川的山是平缓的、舒展的。
"像从峡谷走到了平原。"成淮说。
"嗯。"裴歌说。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芦笙。
管子上刻着叶子。叶尖朝上。
"你——"成淮问,"你在想什么?"
"在想——"裴歌说,"老银匠说的话。"
"什么话?"
"他说——'你不属于这里,你属于路上。'"
成淮想了一下。
"你觉得呢?"
裴歌想了想。
"我觉得——"他说,"他说得对。"
他看了看窗外。
"但'路上'——"他说,"也是'这里'。"
成淮看着他。
"什么意思?"
裴歌想了一下怎么表达。
"就是说——"他说,"我在苗寨的时候,他说不属于那里。但我在路上的时候——路上就是'这里'。"
"嗯。"
"所以——"裴歌说,"他其实是在说——我不属于任何一个地方。但每一个地方都是我的。"
成淮想了一下。
"嗯。"他说,"也可以这么说。"
裴歌点了点头。
他把芦笙放在了腿上。
窗外的山越来越矮。天越来越宽。
高铁穿过了一片平原。
远处——隐约能看到一座城市的轮廓。
成都。
到达成都东站。
下午三点。
他们走出车站。
空气——不一样了。
贵州的空气是湿的、凉的。成都的空气——也是湿的。但不是凉的。是闷的。一种温热潮湿的感觉。
"像加勒。"成淮说。
"嗯。"裴歌说,"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加勒——"裴歌说,"是海的味道。这里——"
他闻了一下。
"是……说不上来。像是很多味道混在一起。"
成淮也闻了一下。
确实——成都的空气里有一种复杂的味道。火锅的辣味、茶叶的清味、潮湿的泥土味、还有一点点——花香?
"走吧。"成淮说。
他们打了车。去了玉林路。
成淮在来的路上订了一家民宿。在玉林路的一条小巷子里。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居民楼。楼下的门面开着——卖烟的、卖水果的、卖串串的。
民宿在二楼。两间房。一个公共的阳台。
他们放下包。
"出去走走?"成淮问。
"嗯。"裴歌说。
玉林路的下午。
很安静。
不是那种"没有人"的安静。是那种"有人但不急"的安静。
路边有茶馆。不是那种装修精致的茶馆。是那种露天的——几把竹椅,几张矮桌,一个大壶。
几个人坐在里面喝茶。
有的在看报纸。有的在聊天。有的——什么都没做。就是坐着。
"他们在干什么?"裴歌问。
"喝茶。"成淮说。
"我知道。但——"裴歌说,"他们看起来——不急。"
"嗯。"成淮说,"成都人——不急。"
他们沿着巷子走。
路边有一棵树。很大。树冠遮住了半条街。
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在下棋。
棋盘放在一张石桌上。两个老人对坐。旁边围着三四个人看。
没有人说话。
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
"啪。"
"啪。"
裴歌停下来看了看。
他看了大概三分钟。
"走吧。"成淮说。
"嗯。"裴歌说。
他继续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们在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点点。
"像画。"裴歌说。
"嗯。"成淮说。
他们走到了一条大一点的街上。
街上有更多的店——饭馆、咖啡馆、服装店。
有一家饭馆——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苍蝇馆子"。
"那是什么?"裴歌问。
"一种——"成淮想了想,"很便宜的饭馆。菜好吃。环境不好。"
"环境不好?"
"嗯。"成淮说,"成都人说——'环境越差,菜越好。'"
"为什么?"
"因为——"成淮说,"钱都花在菜上了。"
裴歌看了看那家饭馆。
门口排着队。十几个人。
"要等。"成淮说。
"等多久?"
"看看。"成淮走过去看了看。"大概——半小时。"
"那去别的地方?"
"不急。"成淮说,"成都——不急。"
裴歌想了一下。
"好。"他说,"那等。"
他们在旁边的奶茶店买了两杯奶茶。站在路边等。
裴歌喝了一口。
"好甜。"
"嗯。"成淮说。
"加勒的奶茶——"裴歌说,"是甜的。但这里的——更甜。"
"成都的口味——"成淮说,"甜、辣、麻。"
"麻?"
"嗯。"成淮说,"花椒。你会吃到。"
半小时后。
他们坐进了"苍蝇馆子"。
确实——环境不好。
塑料凳子。折叠桌。墙上贴着一张菜单——手写的,字很草。
空调没有。只有头顶上的吊扇在转。
但——味道很好。
成淮点了几个菜。
回锅肉。麻婆豆腐。水煮鱼。夫妻肺片。
菜上来了。
裴歌看了看。
"好红。"
"嗯。"成淮说,"辣。"
他夹了一块回锅肉。
裴歌也夹了一块。
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他的表情变了。
"辣。"他说。
"嗯。"
"比贵阳辣。"
"嗯。"
"嘴巴——"裴歌说,"嘴巴麻了。"
"那是花椒。"成淮说。
裴歌喝了一口奶茶。
"甜。"他说,"甜的压一压。"
他继续吃。
吃了两口。
"好吃。"他说。
成淮笑了。
"辣的也说好吃。"
"嗯。"裴歌说,"辣的——好吃。"
他继续吃。
越吃越快。
到后面——他已经不怕辣了。
"你——"成淮说,"你适应得好快。"
"嗯。"裴歌说,"可能是贵州的酸汤打底了。"
成淮笑了。
吃完饭。
他们沿着街走。
天快黑了。路灯亮了。
玉林路的晚上——比白天热闹。
街上有人摆摊。卖小吃、卖衣服、卖手工制品。
有驻唱的。一个年轻人,抱着吉他,在路边唱。
唱的是赵雷的《成都》。
"和我在成都的街头走一走——"
裴歌停下来听了听。
"你——"成淮问,"你觉得怎么样?"
"唱得不错。"裴歌说。
"但?"
"但——"裴歌想了一下,"这首歌——不是写给我的。"
"什么意思?"
裴歌想了一下。
"就是说——"他说,"这首歌是关于'别人的成都'。不是我的。"
"你的成都——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