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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送客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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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天。

成淮是被芦笙叫醒的。

不是裴歌在吹。是从远处传来的——从寨子的另一头。

"呜——呜——呜——"

一串音。低沉的,缓慢的。

不是昨晚那种对话式的。是一种——成淮没听过的调子。很慢。每一个音之间都隔了很久。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裴歌也醒了。

他坐起来。侧耳听。

"这是——"

"送客曲。"陆染从楼下上来了。她靠在门框上。"他们知道了。知道你们今天要走。"

"你怎么知道我们要走?"裴歌问。

"我爸说的。"陆染说,"他看出来了。"

她停了一下。

"银匠——什么都看得出来。"

早上。

裴歌去和老银匠道别。

老人坐在火塘旁边。面前放着那套打银的工具。

裴歌蹲在他对面。

两个人没有说话。

老银匠看了裴歌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进了里屋。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

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是一根芦笙。

但这根和裴歌之前吹过的都不一样。

管子上刻了花纹——不是几何的图案。是叶子。一片一片的,叶尖朝上。

"这是——"陆染翻译,"他说这根芦笙是专门给你打的。"

"给我?"

"嗯。"陆染说,"管子是他自己选的竹子。底座是他自己做的。花纹是他自己刻的。"

裴歌接过芦笙。

它很轻。但裴歌拿在手里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重量。不是物理的重量。是时间的重量。

"谢谢。"裴歌用苗语说。

发音——比昨天准了。

老银匠笑了。

他说了句苗语。

"他说——"陆染翻译,"他说你的手指适合打银。也适合吹芦笙。但——"

她停了一下。

"但什么?"

"但他说——你不属于这里。你属于路上。"

裴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芦笙。

"嗯。"他说。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个圆形的银片——他自己打的那个。

他把它放在了矮桌上。放在老银匠面前。

老银匠看了看。

"留给你。"裴歌说。

老银匠拿起来看了看。然后他笑了。

他说了句苗语。

"他说——"陆染说,"他知道了。他会把这个放在火塘上面。"

"放在火塘上?"

"嗯。"陆染说,"我们苗族人——把重要的东西放在火塘上。火塘是家。"

裴歌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

老银匠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然后老银匠伸出手,拍了拍裴歌的肩膀。

他的手很粗糙。银料渗进了皮肤里的粗糙。

"走吧。"陆染轻声说。

上午。

寨子里的人开始聚集了。

不是在榕树下。是在寨子口的石桥上。

那座石桥——成淮第一天到寨子的时候就看到了。三块青石板搭在溪水上。很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

现在,石桥的两边站满了人。

二三十个。从老人到小孩。

成淮和裴歌背着包,站在石桥的这头。

陆染站在他们旁边。

"你——"成淮看了看她,"你要留下?"

"嗯。"陆染说,"我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拍一些东西。"

"你不和我们一起走?"

"不。"陆染说,"我的路——在这里。"

她停了一下。

"你们走吧。"

裴歌看了看她。

"你——"裴歌说,"以后呢?"

"以后——"陆染说,"以后有缘再见。路很长。"

她拿出相机。

咔嚓。

拍了一张。

照片里——裴歌和成淮站在石桥上。背后是山。阳光从山顶照下来。

"这张——"陆染看了看照片,"我留着。"

"好。"裴歌说。

然后,芦声响了。

不是一个人吹的。

是所有人。

二三十个人。每个人手里一根芦笙。从老人到年轻人。甚至有几个小孩——手里拿着最小的那种,只有一根管子。

"呜——呜——呜——"

送客曲。

成淮听过很多音乐。加勒的海浪声。裴歌的吉他声。长沙"红唐"的演出。凤凰的琴声。贵阳的夜市。苗寨的月夜芦笙会。

但此刻——

这是他听过的最动人的声音。

不是因为技巧。是因为——这是很多人在送别。

"呜——呜——呜——"

声音在峡谷里回荡。从山壁反弹回来。一层叠着一层。像波浪。

裴歌站在那里。

他手里拿着那根新芦笙——老银匠送的。管子上刻着叶子,叶尖朝上。

他没有吹。

他在听。

送客曲吹了三遍。

第一遍——很慢。像有人在一步一步地送。

第二遍——稍微快了一点。像有人在说"走吧,不用回头"。

第三遍——又慢了下来。像有人在说"走吧。但记得回来"。

三遍之后。

声音停了。

山谷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

裴歌把芦笙放到嘴边。

他吹了一个音。

"呜——"

只有一个音。很长。很稳。

用腰撑住的。

那个音在山谷里回荡了一下。然后——

从对面。

从桥上站着的人群里。

传来了回应。

"呜——"

一个音。

也是回应。

裴歌又吹了一个。

"呜——"

对面又回应了一个。

"呜——"

一来。一往。

一来。一往。

像昨晚在窗口的那个对话——但这次不是夜晚。是白天。不是一个人对很多人。是面对面。

裴歌吹了大概十个音。

然后他停了下来。

他看了看桥上的人。

老人。年轻人。小孩。

他们在看着他。

有人在笑。有人没笑。

但所有人——都在点着头。

一种很轻的点头。像是在说——

"走吧。"

"走吧。"

裴歌走下了石桥。

成淮跟在后面。

他走了几步。然后他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桥上的人——还站在那里。

"怎么了?"成淮问。

裴歌没有说话。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那根旧簪子。银婆打的那根。叶子朝下的那根。

他看了看。

然后他把簪子递给了成淮。

"你拿着。"

"为什么?"

"因为——"裴歌说,"我要腾出手。"

成淮接过簪子。

他把它放进了口袋里。和那个圆形的银片放在一起——不对,银片在老银匠那里了。现在口袋里只有旧簪子。

他又看了看口袋。

从里面拿出了另一个东西。

裴歌打的那个弯月形的银片——不对,那个是打银的时候打的。

等等。口袋里有什么?

成淮想了一下。

口袋里——是那根旧簪子。银婆的。叶子朝下的。

"你——"他看了看裴歌,"你把旧簪子给我了?"

"嗯。"裴歌说,"你帮我拿着。"

"为什么?"

裴歌想了一下。

"因为——"他说,"我手里要有芦笙。"

他举了举手里的芦笙。老银匠送的。管子上刻着叶子。

"两只手。"裴歌说,"一只拿吉他。一只拿芦笙。簪子——你先帮我拿着。"

成淮看着他。

"好。"他说。

他把簪子放在了口袋的最深处。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从寨子到山脚。然后到公路。

路是山路。石板路。被踩了很多年。

裴歌走在前面。

他没有戴帽子。白发在阳光下很亮。银簪——新簪子——叶尖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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