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天。
成淮是被芦笙叫醒的。
不是裴歌在吹。是从远处传来的——从寨子的另一头。
"呜——呜——呜——"
一串音。低沉的,缓慢的。
不是昨晚那种对话式的。是一种——成淮没听过的调子。很慢。每一个音之间都隔了很久。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裴歌也醒了。
他坐起来。侧耳听。
"这是——"
"送客曲。"陆染从楼下上来了。她靠在门框上。"他们知道了。知道你们今天要走。"
"你怎么知道我们要走?"裴歌问。
"我爸说的。"陆染说,"他看出来了。"
她停了一下。
"银匠——什么都看得出来。"
早上。
裴歌去和老银匠道别。
老人坐在火塘旁边。面前放着那套打银的工具。
裴歌蹲在他对面。
两个人没有说话。
老银匠看了裴歌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进了里屋。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
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是一根芦笙。
但这根和裴歌之前吹过的都不一样。
管子上刻了花纹——不是几何的图案。是叶子。一片一片的,叶尖朝上。
"这是——"陆染翻译,"他说这根芦笙是专门给你打的。"
"给我?"
"嗯。"陆染说,"管子是他自己选的竹子。底座是他自己做的。花纹是他自己刻的。"
裴歌接过芦笙。
它很轻。但裴歌拿在手里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重量。不是物理的重量。是时间的重量。
"谢谢。"裴歌用苗语说。
发音——比昨天准了。
老银匠笑了。
他说了句苗语。
"他说——"陆染翻译,"他说你的手指适合打银。也适合吹芦笙。但——"
她停了一下。
"但什么?"
"但他说——你不属于这里。你属于路上。"
裴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芦笙。
"嗯。"他说。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个圆形的银片——他自己打的那个。
他把它放在了矮桌上。放在老银匠面前。
老银匠看了看。
"留给你。"裴歌说。
老银匠拿起来看了看。然后他笑了。
他说了句苗语。
"他说——"陆染说,"他知道了。他会把这个放在火塘上面。"
"放在火塘上?"
"嗯。"陆染说,"我们苗族人——把重要的东西放在火塘上。火塘是家。"
裴歌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
老银匠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然后老银匠伸出手,拍了拍裴歌的肩膀。
他的手很粗糙。银料渗进了皮肤里的粗糙。
"走吧。"陆染轻声说。
上午。
寨子里的人开始聚集了。
不是在榕树下。是在寨子口的石桥上。
那座石桥——成淮第一天到寨子的时候就看到了。三块青石板搭在溪水上。很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
现在,石桥的两边站满了人。
二三十个。从老人到小孩。
成淮和裴歌背着包,站在石桥的这头。
陆染站在他们旁边。
"你——"成淮看了看她,"你要留下?"
"嗯。"陆染说,"我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拍一些东西。"
"你不和我们一起走?"
"不。"陆染说,"我的路——在这里。"
她停了一下。
"你们走吧。"
裴歌看了看她。
"你——"裴歌说,"以后呢?"
"以后——"陆染说,"以后有缘再见。路很长。"
她拿出相机。
咔嚓。
拍了一张。
照片里——裴歌和成淮站在石桥上。背后是山。阳光从山顶照下来。
"这张——"陆染看了看照片,"我留着。"
"好。"裴歌说。
然后,芦声响了。
不是一个人吹的。
是所有人。
二三十个人。每个人手里一根芦笙。从老人到年轻人。甚至有几个小孩——手里拿着最小的那种,只有一根管子。
"呜——呜——呜——"
送客曲。
成淮听过很多音乐。加勒的海浪声。裴歌的吉他声。长沙"红唐"的演出。凤凰的琴声。贵阳的夜市。苗寨的月夜芦笙会。
但此刻——
这是他听过的最动人的声音。
不是因为技巧。是因为——这是很多人在送别。
"呜——呜——呜——"
声音在峡谷里回荡。从山壁反弹回来。一层叠着一层。像波浪。
裴歌站在那里。
他手里拿着那根新芦笙——老银匠送的。管子上刻着叶子,叶尖朝上。
他没有吹。
他在听。
送客曲吹了三遍。
第一遍——很慢。像有人在一步一步地送。
第二遍——稍微快了一点。像有人在说"走吧,不用回头"。
第三遍——又慢了下来。像有人在说"走吧。但记得回来"。
三遍之后。
声音停了。
山谷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
裴歌把芦笙放到嘴边。
他吹了一个音。
"呜——"
只有一个音。很长。很稳。
用腰撑住的。
那个音在山谷里回荡了一下。然后——
从对面。
从桥上站着的人群里。
传来了回应。
"呜——"
一个音。
也是回应。
裴歌又吹了一个。
"呜——"
对面又回应了一个。
"呜——"
一来。一往。
一来。一往。
像昨晚在窗口的那个对话——但这次不是夜晚。是白天。不是一个人对很多人。是面对面。
裴歌吹了大概十个音。
然后他停了下来。
他看了看桥上的人。
老人。年轻人。小孩。
他们在看着他。
有人在笑。有人没笑。
但所有人——都在点着头。
一种很轻的点头。像是在说——
"走吧。"
"走吧。"
裴歌走下了石桥。
成淮跟在后面。
他走了几步。然后他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桥上的人——还站在那里。
"怎么了?"成淮问。
裴歌没有说话。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那根旧簪子。银婆打的那根。叶子朝下的那根。
他看了看。
然后他把簪子递给了成淮。
"你拿着。"
"为什么?"
"因为——"裴歌说,"我要腾出手。"
成淮接过簪子。
他把它放进了口袋里。和那个圆形的银片放在一起——不对,银片在老银匠那里了。现在口袋里只有旧簪子。
他又看了看口袋。
从里面拿出了另一个东西。
裴歌打的那个弯月形的银片——不对,那个是打银的时候打的。
等等。口袋里有什么?
成淮想了一下。
口袋里——是那根旧簪子。银婆的。叶子朝下的。
"你——"他看了看裴歌,"你把旧簪子给我了?"
"嗯。"裴歌说,"你帮我拿着。"
"为什么?"
裴歌想了一下。
"因为——"他说,"我手里要有芦笙。"
他举了举手里的芦笙。老银匠送的。管子上刻着叶子。
"两只手。"裴歌说,"一只拿吉他。一只拿芦笙。簪子——你先帮我拿着。"
成淮看着他。
"好。"他说。
他把簪子放在了口袋的最深处。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从寨子到山脚。然后到公路。
路是山路。石板路。被踩了很多年。
裴歌走在前面。
他没有戴帽子。白发在阳光下很亮。银簪——新簪子——叶尖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