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拿着芦笙。偶尔碰一下。
成淮走在后面。
他看着裴歌的背影。
这个背影——和第一天到寨子的时候不一样了。
第一天——裴歌的肩膀是紧的。他走路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帽子压得很低。
现在——肩膀松了。眼睛看着前面。没有帽子。
他变了。
不明显。但成淮看到了。
"成淮。"裴歌忽然回头。
"嗯?"
"你——"裴歌说,"你手里有吉他吗?"
"没有。"成淮说,"吉他在包里。"
"哦。"裴歌说。
他转过头,继续走。
走了几步。
"成淮。"
"嗯。"
"你——"裴歌说,"你觉得——"
他停了一下。
"觉得什么?"
"觉得——"裴歌说,"我是不是应该写一首歌。"
"关于什么?"
"关于这里。"裴歌说,"关于芦笙。关于送客曲。"
成淮想了一下。
"那你回去写。"
"嗯。"裴歌说,"回去写。"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芦笙。
"但——"他说,"我不确定能不能写出来。"
"为什么?"
"因为——"裴歌说,"有些声音——不是写出来的。是记住的。"
成淮想了一下。
"嗯。"他说,"那就先记住。"
"嗯。"
走到山脚的时候。
陆染的越野车停在那里。
但陆染不在车旁边。
她站在路口。手里拿着相机。
她在等他们。
"你——"裴歌走过去,"你不送我们到公路?"
"不。"陆染说,"我就送到这里。"
她举起相机。
咔嚓。
拍了一张。
"这张——"陆染说,"你们两个。站在山脚。背后是山。"
"好。"成淮说。
"裴歌。"陆染说。
"嗯?"
"你——"陆染想了想,"你以前——你第一次到我镜头前面的时候。你'收着'。"
"嗯。"
"现在——"陆染说,"你'开'了。"
裴歌看着她。
"以后——"陆染说,"不管走到哪里。不要收回去。"
裴歌想了一下。
"不会。"他说。
陆染点了点头。
她收起相机。
然后她伸出手。
"走吧。"她说。
裴歌握了一下她的手。很轻。
成淮也握了一下。
"谢谢你们。"成淮说。
"不用。"陆染说,"你们来了——就是最好的。"
她退后了一步。
"走吧。"
他们走上了公路。
公路在山脚下。通往凯里方向。
裴歌走在前面。成淮走在旁边。
他们走了一会儿。
没有人说话。
山在后面。寨子在山上。看不见了。
只有梯田——还能看到。一层一层的。阳光照在水面上。
"像镜子。"成淮说。
"嗯。"裴歌说。
他们继续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
裴歌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
裴歌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
然后他把芦笙放到嘴边。
"呜——"
一个音。
朝着山的方向。
"呜——"
又一个音。
然后——
从远处。从山上。
传来了回应。
"呜——"
很远的声音。但在山谷里——很清楚。
是寨子里的人。
他们在回应。
裴歌笑了。
他又吹了一个。
"呜——"
远处又回应了一个。
"呜——"
成淮站在旁边。他看着裴歌。
裴歌朝着山的方向,吹了最后一个音。
"呜——"
很长。很稳。
然后远处——
也吹了最后一个。
"呜——"
然后——
安静了。
裴歌把芦笙从嘴边拿下来。
他看了看山。
然后他转过头。
"走吧。"他说。
"嗯。"成淮说。
他们继续走。
沿着公路。朝着下一个地方。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
到了凯里。
一个小城市。不大。但有火车站。
"去成都——"成淮看了看手机,"有高铁。六个小时。"
"嗯。"裴歌说。
他们买了票。
坐在候车厅里等。
裴歌靠着椅子。手里拿着芦笙。
"你在想什么?"成淮问。
裴歌想了一下。
"在想——"他说,"银婆说'落了'。老银匠说'生长'。"
"嗯。"
"但——"裴歌说,"其实都对。"
"怎么讲?"
"落了——"裴歌说,"才会生长。"
成淮看着他。
"你——"他说,"你什么时候开始会想这些了?"
裴歌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能是在这里学的。"
"学什么?"
"学——"裴歌说,"想事情。"
成淮笑了。
"你以前不想?"
"以前——"裴歌说,"以前只想声音。不想别的东西。"
"现在呢?"
"现在——"裴歌说,"也开始想别的东西了。"
"比如?"
裴歌想了一下。
"比如——"他说,"比如'落了也会生长'这种。"
他又想了一下。
"比如——'有人在,就不用怕'这种。"
成淮看着他。
裴歌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芦笙。
他的手指在管子上划了一下。划过那些刻上去的叶子。
"成淮。"
"嗯。"
"成都——"裴歌说,"成都之后呢?"
"318。"成淮说,"318国道。到稻城。到拉萨。"
"很远。"
"嗯。"
"你——"裴歌说,"你想去拉萨?"
"嗯。"成淮说,"你想去吗?"
裴歌想了一下。
"想。"他说,"和你一起。"
成淮看着他。
"好。"他说。
候车厅的广播响了。
列车要进站了。
他们站起来。背起包。
裴歌手里拿着芦笙。成淮手里拿着包。
他们走向站台。
身后的窗外——
山很远。
但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