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早上。
成淮醒来的时候,发现裴歌不在床上。
窗口也没有。
他坐起来。看了看楼梯口。
楼下传来了声音——叮,叮,叮。
打银的声音。
成淮穿好衣服下楼。
老银匠已经坐在了火塘旁边。他面前摆着工具。但今天他不只是一个人——旁边坐着另外两个男人。一个三十岁左右,一个四十多岁。他们都在打银。
裴歌坐在老银匠对面。
他手里拿着锤子。面前放着一块银片。
"叮。叮。叮。"
他在打。
旁边那两个男人偶尔看他一眼。然后继续打自己的。
"早。"成淮走过去。
裴歌抬头看了他一眼。
"早。"
"你在打什么?"
"不知道。"裴歌说,"他说——让我随便打。想打什么就打什么。"
成淮看了看老银匠。
老人点了点头。他说了句苗语。
"他说什么?"
"他说——"陆染从屋里出来了。她打了个哈欠。"他说,裴歌已经会敲了。现在让他自己选。"
"选什么?"
"选形状。"陆染说,"打银——最重要的是知道你要打什么。"
裴歌低头看了看面前的银片。
他已经敲出了一个形状——不太规则,但大致是圆的。边缘有一些凹凸。
"像什么?"成淮问。
裴歌想了一下。
"像——"他说,"像月亮。"
成淮仔细看了看。
确实——有一个月的弧度。不是满月。是弯月。
"弯月。"成淮说。
"嗯。"裴歌说。
老银匠看了看裴歌的作品。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说了句苗语。
"他说什么?"
"他说——"陆染翻译,"不错。继续。"
裴歌继续敲。
上午。
寨子里很安静。
大部分人都在家里做自己的事——打银的打银,织布的织布,种地的种地。
成淮坐在老宅的门口。他看着寨子。
吊脚楼错落有致地排布在山坡上。每一栋楼的屋檐下都挂着东西——玉米、辣椒、或者银饰。
远处是梯田。一层一层的,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
梯田里有水。阳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银色的光。
"像镜子。"成淮自言自语。
"嗯?"陆染走过来。她手里拿着相机。
"梯田。"成淮说,"像镜子。"
"嗯。"陆染说,"灌溉之后就是这样。再过几天要插秧了。"
"你们种水稻?"
"嗯。"陆染说,"苗族人种水稻。梯田——是我们的祖先开出来的。一代一代。"
她举起相机。
咔嚓。
拍了一张梯田。
"你拍什么?"成淮问。
"光。"陆染说,"早上的光。照在水面上——只持续十分钟。"
"十分钟?"
"嗯。"陆染说,"十分钟之后太阳升高了,光就变了。"
咔嚓。
又拍了一张。
"你每天这个时候都拍?"
"不一定。"陆染说,"要看天气。晴天拍。阴天不拍。"
"为什么?"
"因为——"陆染想了想,"阴天的光太平了。没有层次。"
她放下相机。
"你以前——"成淮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拍照的?"
"十六岁。"陆染说,"离开寨子之后。"
"怎么开始的?"
"在凯里。"陆染说,"我到了一个照相馆打工。帮人拍证件照。"
"证件照?"
"嗯。"陆染说,"身份证、护照、签证。那种。"
"然后呢?"
"然后——"陆染说,"有一天,有一个老人来拍照。他很老。背很驼。他坐在镜头前面的时候——"
她停了一下。
"他看了看镜头。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陆染说,"不是对着相机笑的。是他自己想起了什么。很温柔的笑。"
"咔嚓。"成淮说。
"嗯。"陆染说,"我按了快门。"
"然后呢?"
"然后——"陆染说,"我看了那张照片。我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陆染说,"我想拍这种笑。"
"这种笑?"
"嗯。"陆染说,"不是摆出来的。是自己出来的。"
她看了看相机。
"从那以后——"陆染说,"我就不拍证件照了。我开始拍人。拍他们笑的时候。拍他们不说话的时候。拍他们的手。"
"嗯。"
"我拍了十二年。"陆染说,"走了四十多个地方。但我最想拍的——"
她停了一下。
"最想拍什么?"
"最想拍——"陆染说,"人'收着'和'打开'的区别。"
成淮看着她。
"你知道——"陆染说,"大多数人都有两种状态。一种是'收着'的——保护自己。一种是'打开'的——真正的自己。"
"嗯。"
"我想拍——"陆染说,"从'收着'到'打开'的那个瞬间。"
成淮想了一下。
"所以你拍了我和裴歌。"
"嗯。"陆染说,"两年前在长沙。他在台上'打开'。台下'收着'。"
"现在呢?"
"现在——"陆染说,"他一直在'打开'。"
她举起相机。
咔嚓。
拍了一张。
成淮看了看。
照片里——成淮坐在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在笑。
"你拍我?"
"嗯。"陆染说,"你刚才——也'打开'了。"
中午。
寨子里的公共厨房里,几个女人在做饭。
成淮走进去。
他闻到了味道——酸的。但不是贵阳那种酸汤的酸。是一种发酵的酸。
"那是——"陆染跟在后面,"酸汤。但不是红酸汤。是白酸汤。"
"白酸汤?"
"嗯。"陆染说,"红酸汤是用番茄做的。白酸汤是用米汤发酵的。"
一个女人正在搅一个大缸。缸里是乳白色的液体。
"她在做什么?"
"在做酸汤。"陆染说,"米汤——放进去,发酵三到五天。然后就是白酸汤。"
成淮看了看。
缸里的液体——乳白色。有一种淡淡的光泽。
"像牛奶。"
"不是。"陆染说,"是米汤。更稠。"
女人用勺子舀了一点。她递给成淮。
成淮接过来。
他闻了一下。
酸的。但不是刺鼻的酸。是一种柔和的、发酵的酸。
他尝了一口。
酸。带一点甜。
"好喝。"成淮说。
女人笑了。她说了句苗语。
"她说——"陆染翻译,"你喜欢?"
"嗯。"
"她说——"陆染说,"你留下来喝。"
下午。
裴歌和寨子里的年轻人一起吹芦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