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在老宅。是在寨子中间的榕树下。
五六个年轻人。年龄从二十到三十不等。每人手里一根芦笙。
裴歌坐在他们中间。
他的芦笙是那根大一号的。
"呜——呜——呜——"
他们在吹。不是独奏。是合奏。
成淮坐在旁边看。
裴歌的手指按在音孔上。他吹得很认真。
但他不是领头的。
领头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他吹的是最大的一根芦笙——有五根管子。
他吹一个音。其他人跟着吹。
"呜——"
"呜——"
"呜——"
五六根芦笙同时响。
声音——很震撼。
不是那种"响"的震撼。是那种"厚"的震撼。
像一条河。
从远处流过来。
裴歌在其中。
他的声音——和其他人的声音混在一起。不是突出的。是融合的。
成淮看着。
裴歌——以前弹吉他的时候,他是突出的。他的声音是"主奏"。
但现在——他在"合奏"里。
他不是最响的那个。但他在那里。
他的声音和其他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像溪水汇入河流。
"呜——呜——呜——"
他们吹了大概二十分钟。
然后停了下来。
领头的那个男人拍了拍裴歌的肩膀。他说了句苗语。
裴歌笑了。
他说了句什么——用苗语。
发音不太标准。但那个男人听懂了。他笑了。
"他说什么?"成淮走过去。
"我说——"裴歌说,"'谢谢。'"
"你用苗语说的?"
"嗯。"裴歌说,"陆染教我几个词。"
"哪些?"
"谢谢、你好、再见。"裴歌说,"还有——'好吃'。"
成淮笑了。
"你学会'好吃'最快?"
"嗯。"裴歌说,"因为这个最实用。"
傍晚。
成淮和裴歌走在寨子的小路上。
小路是石头铺的。被踩了很多年,石头表面很光滑。
"你今天在寨子里——"成淮说,"开心吗?"
"嗯。"裴歌说。
"你刚才说苗语了。"
"嗯。"裴歌说,"发音不准。但他们听懂了。"
"你说'谢谢'的时候——"成淮说,"他们笑了。"
"嗯。"裴歌说,"他们说我发音像小孩。"
"像小孩?"
"嗯。"裴歌说,"像刚学说话的小孩。"
成淮看着他。
裴歌在笑。
很浅的笑。但眼睛里是亮的。
"你在这里——"成淮说,"和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你以前——"成淮想了一下,"你以前总是'一个人'。"
"嗯?"
"弹吉他。写歌。演出。旅行。"成淮说,"都是一个人。"
裴歌没有说话。
"现在——"成淮说,"你和他们一起吹芦笙。一起打银。一起吃饭。"
裴歌低头看了看路。
"嗯。"他说。
"你以前——"成淮说,"你说过,你'不敢期待'。"
裴歌的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走。
"现在呢?"成淮问。
裴歌想了一下。
"现在——"他说,"我还是不敢期待。"
"但是?"
"但是——"裴歌说,"我现在觉得——"
他停了一下。
"觉得——"
他看了看成淮。
"觉得——不用怕了。"
成淮看着他。
"为什么?"
裴歌想了一下。
"因为——"他说,"有人在。"
晚上。
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
裴歌坐在三层的窗口。手里拿着芦笙。
成淮躺在他身后的床上。
"你明天——"成淮问,"还要学?"
"嗯。"裴歌说,"他们说明天教我新的曲子。"
"什么曲子?"
"不知道。"裴歌说,"他们说——是'送客'的曲子。"
"送客?"
"嗯。"裴歌说,"苗族人——客人要走的时候,会吹'送客曲'。"
成淮想了一下。
"你要走了?"
裴歌没有回答。
他看了看窗外。
月亮很亮。照在山谷里。照在梯田上。照在寨子的吊脚楼上。
"成淮。"
"嗯?"
"我们——"裴歌说,"我们什么时候走?"
成淮想了一下。
"你想走?"
裴歌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
"我不想走。"他说。
成淮看着他。
"但——"裴歌说,"我们该走了。"
"为什么?"
"因为——"裴歌说,"路还在。"
成淮想了一下。
"嗯。"他说,"路还在。"
他停了一下。
"你想什么时候走?"
裴歌想了想。
"再待一天。"他说。
"好。"成淮说。
裴歌把芦笙放到嘴边。
他轻轻地吹了一个音。
"呜——"
声音很轻。在月光里传得很远。
然后——
远处传来了回应。
"呜——"
裴歌笑了。
他又吹了一个。
"呜——"
远处又回应了一个。
"呜——"
一来一往。
像是在说——
"再见。"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