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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蜡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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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成淮是被鸟叫声叫醒的。

不是加勒那种海鸟。是山里的鸟——声音短促,清亮,像是在说"起来了"。

他从木床上坐起来。

房间里很亮。阳光从窗口斜进来,照在木地板上。

裴歌不在床上。

成淮看了看窗口。

裴歌坐在三层的木栏杆上。手里拿着芦笙。

"呜——呜——"

声音很轻。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他在练。

成淮没有叫他。他就那样看着他。

裴歌的背影——白色的头发从帽子里散出来一点。银簪在阳光里闪了一下。他的手指按在芦笙的音孔上。肩膀随着呼吸起伏。

"呜——呜——呜——"

一串音。从低到高。

然后他停了下来。转头看了看屋里。

看到了成淮。

"你醒了。"裴歌说。

"嗯。"成淮说,"什么时候起的?"

"很早。"裴歌说,"鸟刚叫的时候。"

"练多久了?"

"一会儿。"裴歌说,"我在练昨晚那个。"

成淮走到窗口。他靠在木栏杆上。

"练得怎么样?"

裴歌想了想。

"还是不行。"他说,"气息控制不好。长音吹不稳。"

"我听听。"

裴歌把芦笙放到嘴边。

他深吸了一口气。

"呜——"

声音出来了。很清。但到第七秒的时候抖了一下。然后断了。

"六秒的时候还好。"成淮说,"七秒开始抖。"

"嗯。"裴歌说,"七秒的时候肚子没力了。"

"用腰。"成淮说,"不要只用肚子。用腰撑住。"

裴歌看了他一眼。

"你懂?"

"调酒的时候练过。"成淮说,"摇壶要稳。靠的不是手臂,是腰。"

裴歌想了一下。

他又试了一次。

"呜——"

这次——八秒。九秒。十秒。

到第十一秒的时候才断。

"好了。"裴歌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成淮笑了。

"进步了。"

早饭后,陆染带他们去看蜡染。

"我们寨子不只是银。"她说,"蜡染也很有名。"

"蜡染?"成淮问。

"就是——"陆染比划了一下,"用蜡画图,然后染布。蜡的地方不沾色。最后把蜡去掉,图案就出来了。"

"像防染。"成淮说。

"对。"陆染说,"但比普通的防染复杂。蜡染的图案——每一笔都是手工的。没有底稿。"

他们跟着陆染走到寨子的另一头。

那里有一间矮房子。门口挂着几块布——靛蓝色的,上面有白色的图案。

图案很特别。不是花,不是鸟。是几何的——圆圈、三角、波浪线。还有一些像符号一样的东西。

"这是——"成淮指着其中一个图案。

"那是'水'。"陆染说,"我们苗族人——水是最重要的。我们从黄河来,一路往南。水是我们记住来路的方式。"

她推开木门。

屋里有一个女人。五十岁左右。她坐在一张矮桌前。桌上有一碗蜡——融化的蜂蜡。还有一把刀——很小,刀头是铜的。

她在画图。

刀尖蘸了蜡,然后在白布上划。

蜡是黄色的。划在布上,留下了一条细细的黄线。

"阿妈。"陆染叫了一声。

女人抬起头。她看到陆染,笑了。

她说了句苗语。

"她说——"陆染翻译,"好久没带朋友回来了。"

陆染走过去。她蹲在女人旁边。两个人用苗语说了几句话。

然后陆染转头对成淮和裴歌说:"阿妈可以做蜡染。你们要看吗?"

"看。"成淮说。

裴歌也点头。

女人——陆染叫她"阿妈"——开始演示蜡染。

她拿起那把铜刀。

刀尖在蜡碗里蘸了一下。

然后她开始在布上画。

第一笔——一个圆圈。

刀尖很稳。圆圈很圆。不是那种完美的圆——但有一种手画的、活的圆。

第二笔——圆圈的周围。放射状的线条。像太阳光。

第三笔——波浪线。在圆圈的下方。

她画得很快。但没有一笔是多余的。

"她没有底稿。"陆染说,"所有图案都在她脑子里。"

"每个图案都有意思吗?"成淮问。

"嗯。"陆染说,"圆圈是太阳。波浪线是水。三角是山。"

"太阳、水、山。"裴歌说。

"对。"陆染说,"这是苗族人最重要的三样东西。"

女人画完了图案。

她把布拿起来。

图案是黄色的蜡。布是白色的。

"现在要染色。"陆染说,"靛蓝。"

她带他们走到屋子的另一头。

那里有一个大缸。缸里是深蓝色的液体。

"靛蓝。"陆染说,"用植物做的。我们寨子后面有一片靛蓝田。"

她把布放进缸里。

布沉下去了。

"要泡多久?"成淮问。

"三到七天。"陆染说,"时间越长,颜色越深。"

"三到七天。"裴歌说,"很久。"

"嗯。"陆染说,"蜡染不能急。急了颜色不好看。"

她又拿出几块布。

第一块——浅蓝色。上面有白色的圆圈和波浪线。

第二块——深蓝色。上面的图案更复杂——有太阳、有水、有山、还有一些像人的符号。

第三块——最深的蓝。几乎是黑色。上面的图案密密麻麻——像一幅地图。

"这块——"陆染指着第三块,"是阿妈最得意的作品。"

"画了多久?"

"图案画了三天。"陆染说,"染色七天。加起来十天。"

十天。

成淮看着那块布。

上面的图案——不是简单的几何图形。是一种叙事。太阳在上,水在下,山在中间。还有一些小的人形——手拉手,围成一圈。

"这是什么?"

"团圆。"陆染说,"人拉手,围着太阳。"

裴歌蹲在蜡染布旁边。

他看得很仔细。

"这些图案——"他指着那些符号,"是什么意思?"

"那是——"陆染翻译了阿妈的话,"那是'路'。"

"路?"

"嗯。"陆染说,"苗族人的路。从北方来,一路往南。黄河、长江、沅江——最后到了这里。"

她指着布上的波浪线。

"这是黄河。这是长江。这是沅江。"

然后她指着布的最下方。

"这是——这里。黔东南。"

裴歌看着那块布。

他忽然觉得——这不是一块普通的布。

这是一幅地图。

一幅苗族人记住自己来路的地图。

"你们——"裴歌说,"你们把来路记在布上。"

"嗯。"陆染说,"苗族人以前没有文字。我们记住东西——用歌,用布,用银。"

"歌是时间。"裴歌说,"布是空间。银是——"

"银是身份。"陆染说,"你头上那根簪子——叶子朝上。是我们苗族的。"

裴歌摸了摸头上的簪子。

"嗯。"他说。

下午。

成淮和陆染坐在老宅的门口。

裴歌在屋里和阿妈学蜡染。

"他——"陆染忽然说,"他变了。"

"谁?"

"裴歌。"陆染说,"你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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