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成淮是被鸟叫声叫醒的。
不是加勒那种海鸟。是山里的鸟——声音短促,清亮,像是在说"起来了"。
他从木床上坐起来。
房间里很亮。阳光从窗口斜进来,照在木地板上。
裴歌不在床上。
成淮看了看窗口。
裴歌坐在三层的木栏杆上。手里拿着芦笙。
"呜——呜——"
声音很轻。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他在练。
成淮没有叫他。他就那样看着他。
裴歌的背影——白色的头发从帽子里散出来一点。银簪在阳光里闪了一下。他的手指按在芦笙的音孔上。肩膀随着呼吸起伏。
"呜——呜——呜——"
一串音。从低到高。
然后他停了下来。转头看了看屋里。
看到了成淮。
"你醒了。"裴歌说。
"嗯。"成淮说,"什么时候起的?"
"很早。"裴歌说,"鸟刚叫的时候。"
"练多久了?"
"一会儿。"裴歌说,"我在练昨晚那个。"
成淮走到窗口。他靠在木栏杆上。
"练得怎么样?"
裴歌想了想。
"还是不行。"他说,"气息控制不好。长音吹不稳。"
"我听听。"
裴歌把芦笙放到嘴边。
他深吸了一口气。
"呜——"
声音出来了。很清。但到第七秒的时候抖了一下。然后断了。
"六秒的时候还好。"成淮说,"七秒开始抖。"
"嗯。"裴歌说,"七秒的时候肚子没力了。"
"用腰。"成淮说,"不要只用肚子。用腰撑住。"
裴歌看了他一眼。
"你懂?"
"调酒的时候练过。"成淮说,"摇壶要稳。靠的不是手臂,是腰。"
裴歌想了一下。
他又试了一次。
"呜——"
这次——八秒。九秒。十秒。
到第十一秒的时候才断。
"好了。"裴歌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成淮笑了。
"进步了。"
早饭后,陆染带他们去看蜡染。
"我们寨子不只是银。"她说,"蜡染也很有名。"
"蜡染?"成淮问。
"就是——"陆染比划了一下,"用蜡画图,然后染布。蜡的地方不沾色。最后把蜡去掉,图案就出来了。"
"像防染。"成淮说。
"对。"陆染说,"但比普通的防染复杂。蜡染的图案——每一笔都是手工的。没有底稿。"
他们跟着陆染走到寨子的另一头。
那里有一间矮房子。门口挂着几块布——靛蓝色的,上面有白色的图案。
图案很特别。不是花,不是鸟。是几何的——圆圈、三角、波浪线。还有一些像符号一样的东西。
"这是——"成淮指着其中一个图案。
"那是'水'。"陆染说,"我们苗族人——水是最重要的。我们从黄河来,一路往南。水是我们记住来路的方式。"
她推开木门。
屋里有一个女人。五十岁左右。她坐在一张矮桌前。桌上有一碗蜡——融化的蜂蜡。还有一把刀——很小,刀头是铜的。
她在画图。
刀尖蘸了蜡,然后在白布上划。
蜡是黄色的。划在布上,留下了一条细细的黄线。
"阿妈。"陆染叫了一声。
女人抬起头。她看到陆染,笑了。
她说了句苗语。
"她说——"陆染翻译,"好久没带朋友回来了。"
陆染走过去。她蹲在女人旁边。两个人用苗语说了几句话。
然后陆染转头对成淮和裴歌说:"阿妈可以做蜡染。你们要看吗?"
"看。"成淮说。
裴歌也点头。
女人——陆染叫她"阿妈"——开始演示蜡染。
她拿起那把铜刀。
刀尖在蜡碗里蘸了一下。
然后她开始在布上画。
第一笔——一个圆圈。
刀尖很稳。圆圈很圆。不是那种完美的圆——但有一种手画的、活的圆。
第二笔——圆圈的周围。放射状的线条。像太阳光。
第三笔——波浪线。在圆圈的下方。
她画得很快。但没有一笔是多余的。
"她没有底稿。"陆染说,"所有图案都在她脑子里。"
"每个图案都有意思吗?"成淮问。
"嗯。"陆染说,"圆圈是太阳。波浪线是水。三角是山。"
"太阳、水、山。"裴歌说。
"对。"陆染说,"这是苗族人最重要的三样东西。"
女人画完了图案。
她把布拿起来。
图案是黄色的蜡。布是白色的。
"现在要染色。"陆染说,"靛蓝。"
她带他们走到屋子的另一头。
那里有一个大缸。缸里是深蓝色的液体。
"靛蓝。"陆染说,"用植物做的。我们寨子后面有一片靛蓝田。"
她把布放进缸里。
布沉下去了。
"要泡多久?"成淮问。
"三到七天。"陆染说,"时间越长,颜色越深。"
"三到七天。"裴歌说,"很久。"
"嗯。"陆染说,"蜡染不能急。急了颜色不好看。"
她又拿出几块布。
第一块——浅蓝色。上面有白色的圆圈和波浪线。
第二块——深蓝色。上面的图案更复杂——有太阳、有水、有山、还有一些像人的符号。
第三块——最深的蓝。几乎是黑色。上面的图案密密麻麻——像一幅地图。
"这块——"陆染指着第三块,"是阿妈最得意的作品。"
"画了多久?"
"图案画了三天。"陆染说,"染色七天。加起来十天。"
十天。
成淮看着那块布。
上面的图案——不是简单的几何图形。是一种叙事。太阳在上,水在下,山在中间。还有一些小的人形——手拉手,围成一圈。
"这是什么?"
"团圆。"陆染说,"人拉手,围着太阳。"
裴歌蹲在蜡染布旁边。
他看得很仔细。
"这些图案——"他指着那些符号,"是什么意思?"
"那是——"陆染翻译了阿妈的话,"那是'路'。"
"路?"
"嗯。"陆染说,"苗族人的路。从北方来,一路往南。黄河、长江、沅江——最后到了这里。"
她指着布上的波浪线。
"这是黄河。这是长江。这是沅江。"
然后她指着布的最下方。
"这是——这里。黔东南。"
裴歌看着那块布。
他忽然觉得——这不是一块普通的布。
这是一幅地图。
一幅苗族人记住自己来路的地图。
"你们——"裴歌说,"你们把来路记在布上。"
"嗯。"陆染说,"苗族人以前没有文字。我们记住东西——用歌,用布,用银。"
"歌是时间。"裴歌说,"布是空间。银是——"
"银是身份。"陆染说,"你头上那根簪子——叶子朝上。是我们苗族的。"
裴歌摸了摸头上的簪子。
"嗯。"他说。
下午。
成淮和陆染坐在老宅的门口。
裴歌在屋里和阿妈学蜡染。
"他——"陆染忽然说,"他变了。"
"谁?"
"裴歌。"陆染说,"你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