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陆染想了一下,"他以前——怎么说呢——他以前是'收着'的。"
成淮看着她。
"现在呢?"
"现在——"陆染说,"他'开'了。"
她停了一下。
"你知道——"陆染说,"我两年前见过他。在长沙。那时候他在演出。演完之后我找他聊过。"
"嗯。"
"那时候他——"陆染说,"他很好。但他——怎么说呢——他像一个'壳'。"
"壳?"
"嗯。"陆染说,"他有一层壳。保护他的。他对谁都很礼貌,但他不让你进去。"
成淮想了一下。
"现在呢?"
"现在壳没了。"陆染说,"或者说——壳软了。你进去了。"
成淮没有说话。
"你知道——"陆染说,"我拍了很多音乐人。大多数人——他们台上和台下是两个人。台上打开,台下关上。"
"嗯。"
"裴歌以前也是。"陆染说,"但你现在看到他——台上台下,都是一个人。"
"嗯。"
"你做的。"陆染说。
成淮看了她一眼。
"不是我。"他说,"是他自己。"
"也是你。"陆染说,"你给了他一个地方。一个可以'不收着'的地方。"
成淮想了一下。
"我只是——"他说,"我只是让他知道,不用怕。"
"嗯。"陆染说,"你知道他以前——为什么总是戴帽子吗?"
"为什么?"
"不是为了遮白发。"陆染说,"是为了遮住眼睛。"
"眼睛?"
"嗯。"陆染说,"他的眼睛——怎么说呢——太亮了。弹吉他的时候,他的眼睛会亮。但平时——他会把那种亮收起来。"
"嗯。"
"帽子是他的壳。"陆染说,"但现在——他不戴了。"
成淮想了一下。
确实。
裴歌以前总是戴着帽子。在加勒的时候。在厦门的时候。在长沙的时候。
但最近——他不戴了。
在贵阳。在花溪。在苗寨。
他都没有戴帽子。
"你看到了。"陆染说,"他的眼睛——现在一直在亮。"
成淮看着屋里。
裴歌坐在阿妈旁边。他手里拿着那把铜刀。他在学着画蜡。
他的帽子——放在一旁的凳子上。
阳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他的白发上。银簪闪了一下。
他的眼睛——确实在亮。
傍晚。
裴歌和阿妈坐在屋里。
他手里拿着芦笙。
阿妈不会吹芦笙——那是男人的事。但她会唱。
她唱了一首歌。
苗语。成淮听不懂。
但旋律——很简单。很柔。像摇篮曲。
裴歌听着。
然后他把芦笙放到嘴边。
他跟着旋律吹。
"呜——呜——呜——"
三个音。但和阿妈的歌声——合上了。
不是完全一样。是互补的。阿妈唱的是主旋律。裴歌吹的是和声。
阿妈停了下来。她看着裴歌。
然后她笑了。
她说了句苗语。
"她说——"陆染翻译,"你听得懂。"
"什么?"裴歌问。
"她说——"陆染说,"你不只是用耳朵听。你是用心听。"
裴歌想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是——觉得应该这样吹。"
"那就是听懂了。"陆染说。
晚上。
月亮又升起来了。
但今晚没有芦笙会。
裴歌坐在窗口。手里拿着芦笙。
"呜——呜——呜——"
他吹了一串音。
不是昨晚练的那些。是新的。
阿妈唱的那首歌的旋律。
"呜——呜——呜——"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然后——
从远处,传来了另一声芦笙。
"呜——"
裴歌停了下来。
他听着。
"呜——呜——"
又是两声。
"是寨子里的人。"陆染从屋里出来了。她靠在栏杆上。"他们在回应你。"
裴歌看了看陆染。
"回应?"
"嗯。"陆染说,"苗族人——听到芦笙,会回应。这是我们的方式。"
裴歌想了想。
他把芦笙放到嘴边。
他吹了一个音。
"呜——"
过了几秒。
远处又传来了一个音。
"呜——"
裴歌笑了。
他又吹了一个。
"呜——"
远处又回应了一个。
"呜——"
一来一往。
像对话。
裴歌吹了一串。
远处也吹了一串。
然后——
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了第三声芦笙。
"呜——"
然后是第四声。
"呜——"
然后是第五声。
"呜——"
五六个人。从不同的方向。
他们在回应裴歌。
裴歌看了看陆染。
"他们——"
"他们在说——"陆染轻声说,"欢迎你。"
裴歌低下头。
他的耳朵红了。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把芦笙放到嘴边。
"呜——呜——呜——"
一串音。
然后远处也吹了一串。
一来一往。
像对话。
成淮站在屋里。他看着裴歌的背影。
裴歌坐在窗口。银簪在月光里闪了一下。他的手指按在芦笙上。肩膀随着呼吸起伏。
他在和整个寨子对话。
不是用语言。是用声音。
"呜——呜——呜——"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从远处来。到远处去。
但这一次——
不是一个人的回声了。
是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