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子里的夜晚和白天完全不同。
白天的寨子是安静的——老人在门口择菜,孩子在巷子里跑。但夜晚的寨子是活的。
不是那种城市的"活"——没有霓虹灯,没有车流。是另一种活。
每家每户的窗口都亮着灯。不是电灯——是油灯。橘黄色的光从木头的窗缝里透出来,在石板路上投了一条一条的光带。
有些人家门口有人在聊天。说的是苗语。声音不大,但在夜里传得很远。
有些人家门口有小孩在跑。光着脚。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啪嗒啪嗒的。
成淮和裴歌沿着石板路往下走。
芦笙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走到寨子中间那块空地的时候,他们看到了——
榕树下面。
一棵很大的榕树。树冠遮住了半个空地。树下点了几堆火。火堆不大,是用木柴烧的。火光映在榕树的气根上,把那些垂下来的根照成了橘红色。
人不多。大概二三十个。有老有少。都穿着苗族的衣服——不是表演用的那种华丽的盛装,是日常的、家常的苗服。蓝色的对襟衣服,黑色的裤子。女的头上包着绣花的头帕。
他们在吹芦笙。
芦笙的形状——成淮走近了才看清楚——像是一根竹管上插了几根更细的竹管。吹的人抱着芦笙,手指按在音孔上,嘴里吹气。声音就从那些竹管里出来。
有的芦笙大,有的小。大的声音低,小的声音高。
他们吹的不是曲子——至少不是成淮听过的那种有旋律的曲子。更像是一种——对话。这根芦笙说一句,那根芦笙答一句。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快,有的慢。
裴歌站在人群外面。
他没有走近。就站在火光的边缘。
成淮站在他旁边。
裴歌在听。
他的表情——成淮看得很清楚。不是平时的那种淡。也不是演出时的那种打开。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一种——像是一个一直在走路的人,忽然听到了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声音。然后他停下来了。
"好听。"裴歌说。
这次不是敷衍的"好听"。是那种"我被击中了"的好听。
"嗯。"成淮说。
"他们的声音——"裴歌说,"不是在吹曲子。是在说话。"
"嗯。"
"他们在用芦笙说话。"裴歌的声音更轻了,"像是——每个人都在说自己的事。但是——合在一起的时候,又变成了一件事。"
成淮看着他。
裴歌的眼睛里有火光。橘红色的,随着火堆的跳动而跳动。
"我想——"裴歌说,"我想听一会儿。"
"好。"
他们就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
大概二十分钟。
芦笙的声音在夜色里回荡。从榕树下传到寨子的每一个角落。传到山谷里。传到溪水上面。传到星星下面。
吹完了之后,人群散了。
有人朝裴歌看了一眼——白头发,在夜里很显眼。但没有人走过来。苗寨的人对外来人不排斥,但也不好奇。他们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裴歌和成淮往回走。
走到老宅门口的时候,裴歌停了一下。
"成淮。"
"嗯?"
"你知道——"裴歌看着老宅的木门,"我刚才在听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在想——"裴歌说,"如果我也有一根芦笙。"
"嗯?"
"我不会吹。"裴歌说,"但我想有一根。"
"为什么?"
裴歌想了一下。
"因为——"他说,"我想学一种新的声音。"
成淮看着他。
"我弹了十年吉他。"裴歌说,"吉他我已经很熟了。但是——"
他看着老宅的窗户。陆染的爸还在里面刻芦笙。油灯的光从窗缝里透出来。
"刚才听到芦笙的时候——"裴歌说,"我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声音。"
"嗯。"
"我想听更多。"裴歌说。
成淮笑了。
"好。"他说,"那我明天问陆染,她爸能不能给你做一根。"
"不用做。"裴歌说,"借就行。我想吹一下。"
"好。"
他们上楼。
回到了那个三层的小房间。
月光还在。风还在。星星还在。
裴歌躺到床上。成淮躺在旁边。
两张床之间隔了大概半米。
"成淮。"裴歌说。
"嗯?"
"晚安。"
"晚安。"
成淮闭上眼睛。
芦笙的声音还在远处回荡。很低。像是山谷在呼吸。
他想——这条路从加勒到厦门到长沙到凤凰到贵阳到苗寨。
越来越深入了。
从海边到山里。从平坦到崎岖。从开阔到隐秘。
但每一步——都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