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他们住在陆染家的老宅里。
吊脚楼有三层。底层是养牲畜和放杂物的。二层是客厅和厨房。三层是卧室。
陆染给他们安排了三层最里面的一间房。房间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山谷。窗户是木头的,没有玻璃,只有两扇木板。推开之后风就直接灌进来了。
"没有玻璃不冷吗?"苏洋问。
"六月。"陆染说,"冷什么。而且——"她推开窗户,"你闻。"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一种清冽的味道——不是海边的咸,不是贵阳的闷。是一种——像是松针和露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干净。
"好闻。"苏洋深吸了一口气。
"嗯。"成淮也说。
裴歌站在窗口。他没有说话。他在看山谷。
山谷下面是那条银色的溪水。溪水在月光下变成了一条暗银色的线。远处有山。山的轮廓在夜色里只剩一条墨线。
天上是星星。
很多很多星星。
成淮在加勒见过很多星星——加勒的光污染少,海边的星空很亮。但在加勒看到的星星是平的——因为海是平的,天也是平的,星星像是贴在一块幕布上。
这里的星星不一样。
这里的星星是有深度的——因为山有高低,山谷有远近。星星不是贴在一块幕布上。是散布在一个巨大的、立体的空间里。有些近,有些远。有些亮,有些暗。
"好看。"裴歌说。
他已经说了两次"好看"了。今天。
成淮看着他。裴歌站在窗口,白头发被风吹到脸上。银簪在发间。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了一条银色的线。
"嗯。"成淮说。
他说的不是星星。
晚饭是陆染的爸做的。
苗家的饭菜和湘西的不同。湘西偏酸辣。苗家偏酸咸。
酸汤鱼也有——但用的不是毛辣果。是一种更酸的汤底,颜色更深。鱼是从山里的溪水中捕的,不大,但肉很紧。
还有糯米饭。蒸在木甑里,打开的时候热气裹着糯米的香扑上来。糯米饭是白色的,但旁边有一碗蓝色的——是用某种植物的汁液染的。
"这是花米饭。"陆染解释,"我们过节的时候才做。今天为了招待你们。"
"蓝色的是什么花?"成淮问。
"不是花。是一种草。"陆染说,"苗语叫'闹'。汉语没有名字。"
裴歌夹了一块鱼。
鱼很鲜。酸汤的酸和湘西的不同——更醇厚,更沉。像是酸了很久很久的味道。
"这个酸汤——"裴歌说,"多久了?"
"三年。"陆染的爸说了句苗语。陆染翻译:"他说这个酸汤是老酸汤。三年前开始养的。每次做完鱼就往里加新的。三年了。"
"三年。"成淮说。
"嗯。"陆染说,"跟吴叔的那个水声酒馆一样——有些东西是要养很久的。"
成淮想了一下。
海声。水声。老酸汤。
都是养出来的。
吃完饭,陆染的爸坐在火塘旁边。
火塘里的火烧得很旺。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他手里拿着那根竹竿——白天成淮看到的那根。现在他开始在竹竿上刻东西。
用小刀。一刀一刀地刻。刻的是花纹——很细的花纹,像是某种图腾。
"他在做什么?"成淮问。
"刻芦笙。"陆染说。
"芦笙?"
"这是我们苗族的乐器。"陆染指了指竹竿,"这根竹竿是芦笙的管子。他在上面刻音孔。"
"你爸会吹芦笙?"
"嗯。"陆染说,"他不只会刻。他吹得也好。"
"那——"成淮看了看四周,"芦笙在哪?"
"明天。"陆染说,"明天晚上。寨子里有芦笙会。"
"芦笙会?"
"嗯。"陆染笑了,"每个月农历十五。寨子里的人会在榕树下面吹芦笙。跳舞。"
"今天是十五?"
"嗯。"陆染说,"所以今晚——你会听到的。"
她说的没错。
晚上九点左右,成淮和裴歌躺在木床上。窗户开着。月光从窗口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了一个方形的光斑。
远处传来了声音。
是芦笙。
成淮以前没有听过芦笙。
他听过笛子、箫、笙、唢呐。但芦笙和它们都不一样。
芦笙的声音——是一种混合了竹子和金属的声音。低沉的,嗡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谷里震动。不是尖锐的,不是清亮的。是一种——像大地在呼吸的声音。
裴歌坐起来了。
他坐在床沿上,侧耳听。
"好听。"他说。
成淮也坐起来了。
芦笙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是一根管子——是很多根。有的高,有的低。高的像是在唱歌,低的像是在说话。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复杂的、层叠的声音。
"有人在吹。"成淮说。
"嗯。"裴歌说,"不止一个人。"
"你想去看看?"
裴歌想了一下。
"嗯。"
他们穿好鞋,下楼。
老宅的木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吱呀。陆染的爸在二层坐着——他还没睡。他在火塘旁边刻芦笙。
"爸。"陆染从她的房间里探出头。她也听到了芦笙。"他们想去看看。"
陆染的爸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他笑了——那种老人特有的、什么都知道的笑。
他说了句苗语。
"他说——去吧。榕树下面。"陆染翻译。
他们走出了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