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陆染又来了。
这次她没有直接来饭馆。她先去了南明河边——带着相机。
成淮在窗口看到了她。
她蹲在河边的石头上,镜头对着水面。拍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站起来,把相机挂回脖子上,朝饭馆的方向走来。
她上楼敲了门。
"早。"她站在走廊里,"你们起了吗?"
成淮刚洗漱完。裴歌还在房间里——他今天早上没有弄簪子。簪子昨天就已经别好了。
"起了。"成淮说。
"那好。"陆染靠在门框上,"我有个事想跟你们说。"
"什么事?"
"我想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哪里?"
"我的寨子。"陆染说,"黔东南。凯里那边的一个苗寨。我长大的地方。"
成淮看着她。
"你想带我们去?"
"嗯。"陆染说,"你们不是在路上吗?从贵阳往西走,成都、西藏。但是从贵阳到成都有两条路——一条走重庆,一条走黔东南绕过去。"
"你想让我们走黔东南那条。"
"嗯。"陆染点了点头,"而且——我想让你们在我的寨子里住几天。"
"为什么?"
陆染想了一下。
"因为——"她说,"那个寨子里有银匠。很好的银匠。比凤凰的那个银婆还好。"
成淮看了一眼身后的裴歌房间的方向。
"你想让他——"
"不是想让他什么。"陆染摆手,"我就是觉得——他头上那根簪子,如果让我寨子里的银匠看一眼,可能会更好。"
她看着成淮。
"而且——"她的声音低了一点,"我的寨子很少人去。我想让外面的人看到。"
成淮看着她。
这个女孩。二十七八岁,短发,晒得黑黑的,穿着一身口袋的马甲。说话很快,笑起来眼睛眯成缝。
她说"想让外面的人看到"的时候,声音里有一层东西——不是请求。是那种"我想让家乡被看见但我不知道怎么说"的不好意思。
"好。"成淮说。
陆染愣了一下。
"你——同意了?"
"嗯。"
"那么快?"
"你带路。"成淮说,"我们跟着走。"
陆染的嘴张开了。然后她笑了。那种很爽朗的、用力拍了一下大腿的笑。
"好!"她说,"那我去跟吴哥说——让他给你们准备路上的干粮。"
她转身就跑下了楼梯。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越来越远。
裴歌的房间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头发散着。银簪在。灰色的T恤,大概刚换的。
"她都听到了?"他问。
"嗯。"
"你答应了?"
"嗯。"
裴歌看着他。
"你要去她的寨子?"
"你不想去?"
裴歌想了一下。
"不是不想。"他说,"只是——"
他走到走廊的窗口。往下看。陆染已经从饭馆后门出去了,正在河边跑步——不是跑步,是在找拍照的角度。她蹲在一块石头旁边,镜头对着水面上的一只白鹭。
"苗寨——"裴歌说,"我没去过。"
"嗯。"
"你也没去过?"
"没。"
"那我们——"裴歌的声音里有一种成淮很少听到的东西。是好奇。裴歌对大部分事情都不好奇。他已经走过了太多地方,见过了太多东西。能让他好奇的事情不多了。
但现在他的声音里有一点好奇。
"去看看吧。"成淮说。
"嗯。"裴歌说。
他们在贵阳多待了一天。
第二天一早出发。
小吴老板给了他们一袋糍粑、两瓶辣酱、一包折耳根。"路上吃。"他说,"黔东南那边也吃辣。但没有贵阳辣。"
苏洋的设备箱塞满了车后座。他坐副驾驶。裴歌和成淮坐后排。陆染开她自己的车——一辆很旧的越野车,车身上贴满了各种地方的贴纸。大理、丽江、敦煌、漠河。
"你这车——"苏洋看着车身上的贴纸,"去了多少地方?"
"四十多个。"陆染说,"每去一个地方贴一张。"
"你开这车跑了多少公里?"
"十二万公里。"
苏洋吹了声口哨。"十二万。"
"十二年。"陆染说,"一年一万。不多。"
她发动了车。
车队出了贵阳。两辆车。陆染在前面,成淮他们跟在后面。
贵阳到凯里,高速大概两个小时。从凯里到寨子,还有一百多公里的山路。
山路是陆染的天下。
她在前面开得很快——不是那种危险的快。是那种"这条路我闭着眼都能开"的快。弯道不减速。上坡不犹豫。到了一个急弯的时候,她的车几乎是在贴着山壁拐过去的。
"她开得好。"苏洋在后面看着,"像赛车手。"
"山里长大的人。"成淮说,"山路是她们的基本功。"
裴歌坐在成淮旁边。他在看窗外。
贵州的山路比湘西和云南的都更陡。山更高。路在山的腰间绕。有些路段——外面就是悬崖。悬崖下面是很深的山谷,山谷底部有一条细细的河。
"好看。"裴歌说。
他很少说"好看"。说了就是真的好看。
"嗯。"成淮也说。
山和山之间有梯田。六月的梯田是绿色的——秧苗刚插不久,嫩绿嫩绿的。从山顶往下看,梯田一层一层地叠下来,像是山的指纹。
有些梯田里面有人在干活。弯着腰,戴着草帽。远远看去只有一个小黑点。
"陆染的寨子——"裴歌说,"就在这样的山里?"
"嗯。"
"她六岁之前没见过相机。"
"嗯。"
裴歌看着窗外。梯田从他眼前一帧一帧地划过。
"那她第一次看到相机的时候——"裴歌说,"她多大?"
"六岁。"成淮说,"昨天她说的。一个摄影师翻山进来。给她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她就——"
"然后她就想要一台自己的。"
裴歌沉默了一会儿。
"我跟她——"裴歌忽然说。
"什么?"
"我跟她有点像。"
成淮看着他。
"她六岁之前没见过相机。"裴歌说,"我七岁之前没摸过吉他。"
"嗯。"
"她见到相机之后就想要。"裴歌说,"我见到吉他也是。"
"嗯。"
"我们都是从——"裴歌想了一下怎么表达,"从见到那样东西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