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但是——"裴歌的声音低了一点,"她见到相机之后,留在了寨子里。至少她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
成淮看着他。
"我——"裴歌说,"我摸到吉他之后,就开始走了。一直在走。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成淮伸出手。
在车后座。苏洋在前面。陆染的车在前面。窗外的山在往后退。
他握住了裴歌的手。
"现在有了。"成淮说。
裴歌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收紧了一下。
"嗯。"他说。
从凯里下了高速之后,路变得更窄了。
不是柏油路了。是水泥路——那种乡村公路,两车道,有的地方只有一车道。路在山谷里绕。旁边是一条河——比南明河小,但更清。水底的石头清清楚楚。
陆染的车在前面拐了一个弯。然后她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苏洋的手机连着她的蓝牙。
"过了这个弯就到了。"陆染的声音,"你们看右边。"
成淮往右边看。
山坡上有一片房子。
吊脚楼。和凤凰的吊脚楼不同——凤凰的吊脚楼是木头的,黑瓦白墙,临江而建。这里的吊脚楼更大。更密。依山而建,一层一层地叠上去。最底下的房子在山谷底部,最上面的房子几乎到了山腰。
全是木头。深褐色的木头。有些已经发黑了——被雨淋了很多年的颜色。屋顶是青瓦。有些瓦上长了青苔,绿色的,在傍晚的光线里变成了一种深翠色。
寨子的入口有一座木头的门楼。门楼上面挂着一串——成淮看不清。像是银色的东西。
"那是银铃。"裴歌说。
"银铃?"
"门上面挂的。"裴歌指了指门楼顶端,"风一吹会响。"
成淮看了一下。确实——有一排小铃铛挂在门楼的檐角下面。风从山谷里吹上来,铃铛微微晃动。
但他听不到声音。车离得太远了。
车开进了门楼。
铃铛的声音传来了。
叮叮当当。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小锣。
"到了。"陆染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欢迎来我的寨子。"
寨子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大。
进去了之后才发现——吊脚楼之间的巷子很窄。窄到两辆车并排开不过去。陆染把车停在寨子外面的一块空地上。他们步行进去。
地上是石板路。和凤凰不同——凤凰的青石板是平整的。这里的石板是凹凸不平的。有的高一块低一块。有的被踩得很光滑。有的上面有青苔。
空气不一样了。
山里的气温比贵阳低了几度。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一种潮湿的、混合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种更深的味道——像是木头被雨淋了很多年之后散发出来的味道。
"这是我们寨子。"陆染走在前面,"叫——"她说了苗语的名字。成淮听不懂。
"翻译成汉语是什么意思?"成淮问。
"银水。"陆染说。
"银水?"
"因为我们寨子旁边有一条河。河水从山上流下来。山里有银矿——以前有。现在没了。但河水的颜色——"陆染指着寨子旁边的一条小溪,"你看。"
成淮看了看。
溪水很清。但在某些角度——阳光折射的时候——水面会泛出一层银色的光。像是水里面溶了银粉。
"好看。"成淮说。
"嗯。"陆染笑了,"我小时候就在这里玩水。"
他们沿着石板路往上走。
经过了十几栋吊脚楼。有些楼门口坐着老人在择菜。有些楼的窗台上晾着衣服——蓝靛色的布,是苗族传统的蜡染布。
经过了寨子中间的一块空地。空地上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榕树的根从树干上垂下来,一直垂到了地上,变成了另一棵树。
榕树下面有几张石凳。石凳上坐着几个老人在聊天。说的是苗语。
"那是寨子里的老人。"陆染说,"他们不怎么出寨子。最远走到凯里。"
"他们不觉得闷?"
"不。"陆染说,"他们觉得这里什么都有。有水。有田。有山。有树。有邻居。为什么要出去?"
成淮想了一下。
吴叔也是这样。在凤凰待了三十二年。不后悔。
也许——有些人天生就知道自己要待在哪里。
他们继续往上走。
走到了寨子的最高处。
那里有一栋特别的吊脚楼。比其他的大。比其他的旧。木头的颜色更深——几乎是黑色的。门口的柱子上刻着花纹。不是装饰——是某种图腾。
"这是我家的老宅。"陆染说。
"你家人还在?"
"我爸在。"陆染说,"我妈走了。"
"走了?"
"去世了。"陆染的声音很平静。"我十岁的时候。生病。寨子里没有医院。送到凯里的时候——来不及了。"
成淮没有说话。
"所以我走了。"陆染说,"十六岁走了。因为——我觉得如果我留在寨子里,我会长成我妈那样。一辈子不出去。然后有一天生了病,也来不及。"
她推开了老宅的门。
门是木头的。推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沉的吱呀。像是这扇门很久没有被推开了。
但里面——
里面很干净。
地上是木头的。擦得很亮。墙角有一个火塘——那种苗家传统的火塘,三块石头架着一个铁锅。火塘旁边有一把竹椅。
竹椅上坐着一个老人。
男的。六十多岁——也可能七十多。瘦。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被刀刻出来的。穿着一件蓝色的对襟衣服。头上包着黑色的头帕。
他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竹竿上面绑着什么东西。
"爸。"陆染说。
老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说了句苗语。成淮听不懂。但语气是——高兴的。
"爸,这是我朋友。"陆染用苗语介绍了一下。然后切换成汉语,"成淮,裴歌,苏洋。从外面来的。"
老人看了他们三个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裴歌身上。
停了很久。
因为裴歌的白发。也因为他发间的那根银簪。
老人放下竹竿。站起来。
他走到裴歌面前。
很近。近到裴歌可以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是一种烟草和松木混合的味道。
老人伸出手。手指碰了碰裴歌发间的银簪。
他的手指很粗糙。指节很大。指甲缝里有黑色的痕迹——是银匠长年累月接触银料留下的。
"银匠?"成淮问。
陆染点了点头。"我爸是我们寨子最好的银匠。"
老人又碰了碰那根簪子。然后他说了句苗语。
"他说什么?"裴歌问。
陆染翻译了一下。
"他说——'这个簪子的叶子打反了。'"
裴歌愣了一下。
"打反了?"
"嗯。"陆染解释了一下,"苗族银饰的叶子——叶尖应该朝上。因为叶子朝上代表生长。朝下代表——"
她看了一眼她爸。
"代表落了。"
裴歌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碰了一下发间的簪子。
叶子朝下。
银婆打的时候——叶子是朝下的。
老人对裴歌说了几句苗语。然后他转身,从屋角拿了一个布包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排银簪。
大概七八根。每一根都不一样——有的是叶子形状,有的是花,有的是鸟,有的是鱼。
每一根的叶尖——都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