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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芦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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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但是——"裴歌的声音低了一点,"她见到相机之后,留在了寨子里。至少她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

成淮看着他。

"我——"裴歌说,"我摸到吉他之后,就开始走了。一直在走。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成淮伸出手。

在车后座。苏洋在前面。陆染的车在前面。窗外的山在往后退。

他握住了裴歌的手。

"现在有了。"成淮说。

裴歌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收紧了一下。

"嗯。"他说。

从凯里下了高速之后,路变得更窄了。

不是柏油路了。是水泥路——那种乡村公路,两车道,有的地方只有一车道。路在山谷里绕。旁边是一条河——比南明河小,但更清。水底的石头清清楚楚。

陆染的车在前面拐了一个弯。然后她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苏洋的手机连着她的蓝牙。

"过了这个弯就到了。"陆染的声音,"你们看右边。"

成淮往右边看。

山坡上有一片房子。

吊脚楼。和凤凰的吊脚楼不同——凤凰的吊脚楼是木头的,黑瓦白墙,临江而建。这里的吊脚楼更大。更密。依山而建,一层一层地叠上去。最底下的房子在山谷底部,最上面的房子几乎到了山腰。

全是木头。深褐色的木头。有些已经发黑了——被雨淋了很多年的颜色。屋顶是青瓦。有些瓦上长了青苔,绿色的,在傍晚的光线里变成了一种深翠色。

寨子的入口有一座木头的门楼。门楼上面挂着一串——成淮看不清。像是银色的东西。

"那是银铃。"裴歌说。

"银铃?"

"门上面挂的。"裴歌指了指门楼顶端,"风一吹会响。"

成淮看了一下。确实——有一排小铃铛挂在门楼的檐角下面。风从山谷里吹上来,铃铛微微晃动。

但他听不到声音。车离得太远了。

车开进了门楼。

铃铛的声音传来了。

叮叮当当。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小锣。

"到了。"陆染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欢迎来我的寨子。"

寨子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大。

进去了之后才发现——吊脚楼之间的巷子很窄。窄到两辆车并排开不过去。陆染把车停在寨子外面的一块空地上。他们步行进去。

地上是石板路。和凤凰不同——凤凰的青石板是平整的。这里的石板是凹凸不平的。有的高一块低一块。有的被踩得很光滑。有的上面有青苔。

空气不一样了。

山里的气温比贵阳低了几度。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一种潮湿的、混合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种更深的味道——像是木头被雨淋了很多年之后散发出来的味道。

"这是我们寨子。"陆染走在前面,"叫——"她说了苗语的名字。成淮听不懂。

"翻译成汉语是什么意思?"成淮问。

"银水。"陆染说。

"银水?"

"因为我们寨子旁边有一条河。河水从山上流下来。山里有银矿——以前有。现在没了。但河水的颜色——"陆染指着寨子旁边的一条小溪,"你看。"

成淮看了看。

溪水很清。但在某些角度——阳光折射的时候——水面会泛出一层银色的光。像是水里面溶了银粉。

"好看。"成淮说。

"嗯。"陆染笑了,"我小时候就在这里玩水。"

他们沿着石板路往上走。

经过了十几栋吊脚楼。有些楼门口坐着老人在择菜。有些楼的窗台上晾着衣服——蓝靛色的布,是苗族传统的蜡染布。

经过了寨子中间的一块空地。空地上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榕树的根从树干上垂下来,一直垂到了地上,变成了另一棵树。

榕树下面有几张石凳。石凳上坐着几个老人在聊天。说的是苗语。

"那是寨子里的老人。"陆染说,"他们不怎么出寨子。最远走到凯里。"

"他们不觉得闷?"

"不。"陆染说,"他们觉得这里什么都有。有水。有田。有山。有树。有邻居。为什么要出去?"

成淮想了一下。

吴叔也是这样。在凤凰待了三十二年。不后悔。

也许——有些人天生就知道自己要待在哪里。

他们继续往上走。

走到了寨子的最高处。

那里有一栋特别的吊脚楼。比其他的大。比其他的旧。木头的颜色更深——几乎是黑色的。门口的柱子上刻着花纹。不是装饰——是某种图腾。

"这是我家的老宅。"陆染说。

"你家人还在?"

"我爸在。"陆染说,"我妈走了。"

"走了?"

"去世了。"陆染的声音很平静。"我十岁的时候。生病。寨子里没有医院。送到凯里的时候——来不及了。"

成淮没有说话。

"所以我走了。"陆染说,"十六岁走了。因为——我觉得如果我留在寨子里,我会长成我妈那样。一辈子不出去。然后有一天生了病,也来不及。"

她推开了老宅的门。

门是木头的。推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沉的吱呀。像是这扇门很久没有被推开了。

但里面——

里面很干净。

地上是木头的。擦得很亮。墙角有一个火塘——那种苗家传统的火塘,三块石头架着一个铁锅。火塘旁边有一把竹椅。

竹椅上坐着一个老人。

男的。六十多岁——也可能七十多。瘦。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被刀刻出来的。穿着一件蓝色的对襟衣服。头上包着黑色的头帕。

他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竹竿上面绑着什么东西。

"爸。"陆染说。

老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说了句苗语。成淮听不懂。但语气是——高兴的。

"爸,这是我朋友。"陆染用苗语介绍了一下。然后切换成汉语,"成淮,裴歌,苏洋。从外面来的。"

老人看了他们三个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裴歌身上。

停了很久。

因为裴歌的白发。也因为他发间的那根银簪。

老人放下竹竿。站起来。

他走到裴歌面前。

很近。近到裴歌可以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是一种烟草和松木混合的味道。

老人伸出手。手指碰了碰裴歌发间的银簪。

他的手指很粗糙。指节很大。指甲缝里有黑色的痕迹——是银匠长年累月接触银料留下的。

"银匠?"成淮问。

陆染点了点头。"我爸是我们寨子最好的银匠。"

老人又碰了碰那根簪子。然后他说了句苗语。

"他说什么?"裴歌问。

陆染翻译了一下。

"他说——'这个簪子的叶子打反了。'"

裴歌愣了一下。

"打反了?"

"嗯。"陆染解释了一下,"苗族银饰的叶子——叶尖应该朝上。因为叶子朝上代表生长。朝下代表——"

她看了一眼她爸。

"代表落了。"

裴歌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碰了一下发间的簪子。

叶子朝下。

银婆打的时候——叶子是朝下的。

老人对裴歌说了几句苗语。然后他转身,从屋角拿了一个布包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排银簪。

大概七八根。每一根都不一样——有的是叶子形状,有的是花,有的是鸟,有的是鱼。

每一根的叶尖——都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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