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进一家小店,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张明信片。上面印着鼓浪屿的老照片——一栋殖民时期的建筑,门口有一棵大榕树。
"给阿宽的。"裴歌说,"他帮你看店。"
成淮接过来看了一眼。明信片背面是空白的。
"你认识阿宽?"
"在加勒的时候见过几次。"裴歌说,"他给我做过一次炒饭。很难吃。但是心意。"
成淮把明信片收起来。
他们走到码头的时候,下一班船正好要开。排队上船,站在甲板上。回去的方向,风从正面吹过来。
裴歌站在栏杆旁边,没有说话。成淮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渡轮在水面上划出一条白线。鼓浪屿在身后慢慢变小。厦门的城市天际线在对面越来越大。
"成淮。"裴歌突然说。
"嗯?"
"你到了之后,有没有想过回去?"
成淮知道他在问什么。不是问"回加勒",是问"回去过你原来的生活"。
"想了一晚上。"成淮说,"第二天就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想了也没用。"成淮说,"我不会回去了。至少现在不会。"
裴歌转头看他。
"你的酒馆……"
"阿宽能管。"
"你不能一直不管。"
"我知道。"成淮说,"但我现在想和你在一起。酒馆可以等。你不能等。"
裴歌没有立刻说话。渡轮的马达声在他们脚下轰鸣。海面上有一艘货船慢慢地经过,装着集装箱,吃水很深。
"你知道我的巡演还有四站。"裴歌说,"长沙、凤凰、贵阳、成都。一个月。"
"我知道。"
"一个月之后呢?"
成淮想了一下这个问题。
"一个月之后你回家休息。"他说,"我跟你回去。"
裴歌看着他。
"我还没有问过你家在哪。"成淮说。
"杭州。"裴歌说,"西湖区那边。老房子。"
"你家人?"
"我妈。"裴歌说,"我爸走得早。"
成淮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个话题的分量——裴歌很少提自己的家人,在加勒时候只提过一次奶奶,现在又提到了妈妈。那些没有说出口的部分,不需要追问。
"杭州很好。"成淮说。
"嗯。"
"西湖边上的老房子,应该有院子。"
"有一个小天井。"裴歌说,"我妈种了一棵桂花树。"
成淮点了点头。他在脑子里画出了一个画面——杭州,西湖区,一栋老房子,天井里有一棵桂花树。裴歌的妈妈住在里面。
这个画面很具体。具体到像是他已经去过。
"你想去看看吗?"裴歌问。
"想。"
"等巡演结束。"裴歌说,"我带你回去。"
成淮看着他。裴歌的眼睛在下午的阳光里是浅棕色的,不是加勒深夜那种黑。
"好。"他说。
渡轮靠岸了。人群开始往出口走。成淮和裴歌跟着人流下了船,回到厦门这边的码头。
码头上有一棵大榕树,气根垂下来。成淮想起昨晚海边的那排榕树。
"今晚吃什么?"裴歌问。
"你说了算。"
"沙茶面?"
"好。"
他们走进沙坡尾的巷子里。路边有一家很小的沙茶面店,门口排了几个人。裴歌站在后面排队,成淮站在他旁边。
"你以前来过?"成淮问。
"巡演到一个地方,第一件事就是找当地的面。"裴歌说,"厦门沙茶面,长沙米粉,桂林米粉,贵阳酸汤鱼——"
"酸汤鱼不是面。"
"我知道。但好吃。"
成淮笑了。
排到了。裴歌点了一份加豆腐的,成淮点了一份加鱿鱼和海蛎的。老板问要不要辣,裴歌说微辣,成淮说跟他的就行。
端出来坐在门口的塑料桌上吃。巷子很窄,对面是另一家小店,门口挂着一排衣服。有人在楼上唱歌,跑调跑得厉害。
成淮吃了一口。沙茶面的汤很浓,花生酱和虾油的味道混在一起,辣度刚好。
"好吃。"他说。
"我就说好吃。"裴歌低头吃面,白头发垂下来挡了一下视线,他用手拨开。
成淮看着他吃面。
这个人。
在加勒的时候,他在海边吃烤鱼,在路边摊吃hopper,在茶馆里吃bis。每一顿他都吃得很认真,不挑剔,什么都能吃,但能看出来他真正喜欢的东西——他喜欢甜的,喜欢软的,喜欢有汤的东西。
现在他在厦门吃沙茶面,表情和在加勒吃咖喱鱼的时候差不多。微微眯着眼睛,嘴巴抿着,像在品味但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
成淮突然觉得——他可以和这个人吃很多很多顿饭。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路边摊,不同的塑料桌前。
这不是什么宏大的想法。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念头,在沙茶面的热气里升起来,然后落下去。
"看什么?"裴歌抬头。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裴歌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起来的。
"你真的很过分。"
这是第五次了。
第一次是在九孔桥上,成淮说他穿着好看。
第二次是在茶馆里,成淮调"雪"的时候碰了他的腰。
第三次是在最后一夜,成淮说了那句话。
第四次是在床上,成淮说"从第一天就想了"。
第五次,是在厦门的路边摊,成淮说"看你"。
每一次的意思都不一样。但裴歌说的都是同一句话。
成淮笑了。
"嗯。"他说。
晚上回到酒店,裴歌帮他买了高铁票。二等座,靠窗,九点零五分发。
"你坐我旁边。"裴歌说,"我把苏洋的座位也买了,让他坐后面。"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看见我们。"裴歌说,"至少在火车上不想。"
成淮点了点头。他理解。不是害羞——是保护。裴歌不想在公众场合被议论。他可以理解。
"几点起?"成淮问。
"七点半。我八点半来敲你的门。"
"好。"
裴歌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成淮。"
"嗯?"
"那首歌。"他说,"我知道结尾了。"
"是什么?"
裴歌看着他。
"你从海的那边来/带着一身盐/我让你坐下/你坐下了/我说你留下/你就……"
他没有说完。他停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然后闭上了。
"等写完了再告诉你。"他说。
然后他走了。
成淮一个人坐在床边。
窗外是厦门的夜景——三角梅在路灯下变成了暗红色,远处有人在放音乐,隐约能听见海浪声。
他在心里把那句没说完的词补完了。
"我说你留下,你就留下了。"
很简单。和他们的故事一样简单。
他来了。他坐下了。他留下了。
没有别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