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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渡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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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进一家小店,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张明信片。上面印着鼓浪屿的老照片——一栋殖民时期的建筑,门口有一棵大榕树。

"给阿宽的。"裴歌说,"他帮你看店。"

成淮接过来看了一眼。明信片背面是空白的。

"你认识阿宽?"

"在加勒的时候见过几次。"裴歌说,"他给我做过一次炒饭。很难吃。但是心意。"

成淮把明信片收起来。

他们走到码头的时候,下一班船正好要开。排队上船,站在甲板上。回去的方向,风从正面吹过来。

裴歌站在栏杆旁边,没有说话。成淮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渡轮在水面上划出一条白线。鼓浪屿在身后慢慢变小。厦门的城市天际线在对面越来越大。

"成淮。"裴歌突然说。

"嗯?"

"你到了之后,有没有想过回去?"

成淮知道他在问什么。不是问"回加勒",是问"回去过你原来的生活"。

"想了一晚上。"成淮说,"第二天就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想了也没用。"成淮说,"我不会回去了。至少现在不会。"

裴歌转头看他。

"你的酒馆……"

"阿宽能管。"

"你不能一直不管。"

"我知道。"成淮说,"但我现在想和你在一起。酒馆可以等。你不能等。"

裴歌没有立刻说话。渡轮的马达声在他们脚下轰鸣。海面上有一艘货船慢慢地经过,装着集装箱,吃水很深。

"你知道我的巡演还有四站。"裴歌说,"长沙、凤凰、贵阳、成都。一个月。"

"我知道。"

"一个月之后呢?"

成淮想了一下这个问题。

"一个月之后你回家休息。"他说,"我跟你回去。"

裴歌看着他。

"我还没有问过你家在哪。"成淮说。

"杭州。"裴歌说,"西湖区那边。老房子。"

"你家人?"

"我妈。"裴歌说,"我爸走得早。"

成淮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个话题的分量——裴歌很少提自己的家人,在加勒时候只提过一次奶奶,现在又提到了妈妈。那些没有说出口的部分,不需要追问。

"杭州很好。"成淮说。

"嗯。"

"西湖边上的老房子,应该有院子。"

"有一个小天井。"裴歌说,"我妈种了一棵桂花树。"

成淮点了点头。他在脑子里画出了一个画面——杭州,西湖区,一栋老房子,天井里有一棵桂花树。裴歌的妈妈住在里面。

这个画面很具体。具体到像是他已经去过。

"你想去看看吗?"裴歌问。

"想。"

"等巡演结束。"裴歌说,"我带你回去。"

成淮看着他。裴歌的眼睛在下午的阳光里是浅棕色的,不是加勒深夜那种黑。

"好。"他说。

渡轮靠岸了。人群开始往出口走。成淮和裴歌跟着人流下了船,回到厦门这边的码头。

码头上有一棵大榕树,气根垂下来。成淮想起昨晚海边的那排榕树。

"今晚吃什么?"裴歌问。

"你说了算。"

"沙茶面?"

"好。"

他们走进沙坡尾的巷子里。路边有一家很小的沙茶面店,门口排了几个人。裴歌站在后面排队,成淮站在他旁边。

"你以前来过?"成淮问。

"巡演到一个地方,第一件事就是找当地的面。"裴歌说,"厦门沙茶面,长沙米粉,桂林米粉,贵阳酸汤鱼——"

"酸汤鱼不是面。"

"我知道。但好吃。"

成淮笑了。

排到了。裴歌点了一份加豆腐的,成淮点了一份加鱿鱼和海蛎的。老板问要不要辣,裴歌说微辣,成淮说跟他的就行。

端出来坐在门口的塑料桌上吃。巷子很窄,对面是另一家小店,门口挂着一排衣服。有人在楼上唱歌,跑调跑得厉害。

成淮吃了一口。沙茶面的汤很浓,花生酱和虾油的味道混在一起,辣度刚好。

"好吃。"他说。

"我就说好吃。"裴歌低头吃面,白头发垂下来挡了一下视线,他用手拨开。

成淮看着他吃面。

这个人。

在加勒的时候,他在海边吃烤鱼,在路边摊吃hopper,在茶馆里吃bis。每一顿他都吃得很认真,不挑剔,什么都能吃,但能看出来他真正喜欢的东西——他喜欢甜的,喜欢软的,喜欢有汤的东西。

现在他在厦门吃沙茶面,表情和在加勒吃咖喱鱼的时候差不多。微微眯着眼睛,嘴巴抿着,像在品味但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

成淮突然觉得——他可以和这个人吃很多很多顿饭。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路边摊,不同的塑料桌前。

这不是什么宏大的想法。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念头,在沙茶面的热气里升起来,然后落下去。

"看什么?"裴歌抬头。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裴歌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起来的。

"你真的很过分。"

这是第五次了。

第一次是在九孔桥上,成淮说他穿着好看。

第二次是在茶馆里,成淮调"雪"的时候碰了他的腰。

第三次是在最后一夜,成淮说了那句话。

第四次是在床上,成淮说"从第一天就想了"。

第五次,是在厦门的路边摊,成淮说"看你"。

每一次的意思都不一样。但裴歌说的都是同一句话。

成淮笑了。

"嗯。"他说。

晚上回到酒店,裴歌帮他买了高铁票。二等座,靠窗,九点零五分发。

"你坐我旁边。"裴歌说,"我把苏洋的座位也买了,让他坐后面。"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看见我们。"裴歌说,"至少在火车上不想。"

成淮点了点头。他理解。不是害羞——是保护。裴歌不想在公众场合被议论。他可以理解。

"几点起?"成淮问。

"七点半。我八点半来敲你的门。"

"好。"

裴歌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成淮。"

"嗯?"

"那首歌。"他说,"我知道结尾了。"

"是什么?"

裴歌看着他。

"你从海的那边来/带着一身盐/我让你坐下/你坐下了/我说你留下/你就……"

他没有说完。他停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然后闭上了。

"等写完了再告诉你。"他说。

然后他走了。

成淮一个人坐在床边。

窗外是厦门的夜景——三角梅在路灯下变成了暗红色,远处有人在放音乐,隐约能听见海浪声。

他在心里把那句没说完的词补完了。

"我说你留下,你就留下了。"

很简单。和他们的故事一样简单。

他来了。他坐下了。他留下了。

没有别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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