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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渡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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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三点,成淮在轮渡码头等裴歌。

厦门到鼓浪屿的船十分钟一班,码头上排着长队。成淮没有提前买票——他到了才知道要预约,排了二十分钟才买到一张最近班次的。

他站在候船厅里看手机。裴歌发消息说三点半到。现在三点十五。

码头的空气和海边不一样。这里更潮,更咸,混着柴油味。渡轮靠岸的时候发出沉闷的汽笛声,下来一群人,又上去一群人。成淮看着那些上下船的人,突然觉得这个动作很像他和裴歌——一个上来,一个下去,在某个渡□□错。

然后裴歌来了。

他戴了一顶黑色的渔夫帽,帽檐压得很低,穿了一件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背着一个小号的双肩包,大概是装采访要用的东西。

成淮差点没认出来。不是因为他变了——是因为他在加勒的时候从来不穿衬衫。在加勒他永远是T恤短裤人字拖,白头发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现在这身打扮,像是另一个人。

"等很久了?"裴歌走过来问。

"没有。"

"你买了票?"

"嗯。"

裴歌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动了一下。

他们排上了下一班渡轮。船不大,两层,成淮和裴歌站在甲板上。江面不宽,鼓浪屿就在对面,能看见红色的屋顶和绿色的树。

裴歌把帽子摘了,头发被风吹乱。成淮伸手帮他理了一下。

动作很自然。自然到旁边一个阿姨看了一眼,笑了。

裴歌没躲。他站在成淮右边,面对着风,白发往后飘。

"采访在哪个地方?"成淮问。

"鼓浪屿上一家咖啡馆。那个记者约的。"裴歌说,"一个叫陆染的女生,做独立音乐杂志的。之前约过两次,这次是第三次了。"

"你认识很久?"

"一年多。第一次采访是在北京,后来她去了成都,又约了一次。这次是巡演到了厦门她主动联系的。"

"她了解你?"

裴歌想了一下。"算吧。她采访比较细,不是那种问完问题就走的。会聊很久。"

成淮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他知道裴歌在音乐圈有自己的关系网,有合作过的人,有聊得来的朋友。这些是他在加勒时候看不到的——在加勒,裴歌只是一个来演出的吉他手,演完就走。

但在这里,在厦门,在裴歌自己的世界里,他有名字,有人约他采访,有人等他。

成淮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裴歌不只是"加勒酒馆的那个歌手"。他是他自己世界里的主角。

渡轮靠岸了。

鼓浪屿比成淮想象的安静。

不是那种没有人的安静。是一种被限制过的安静——没有机动车,只有脚步声、自行车铃声和远处隐约的钢琴声。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洋房,有些改成了咖啡馆和民宿,有些还住着人。窗户上晾着衣服,门口种着三角梅。

裴歌走在前面,成淮跟在后面半步。

这条路裴歌走过。他知道怎么走——在哪个路口左转,哪条巷子更近,哪个台阶有点松要避开。成淮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人在自己的城市里走路的样子,和在加勒完全不同。

在加勒他走路是散的,像海风一样没有方向。在这里他走路是有目的地的,步子稳,转弯快,像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

咖啡馆在一栋两层的旧别墅里。门口有一棵很大的鸡蛋花树,地上落了白色的花瓣。成淮看了一眼——鸡蛋花。加勒到处都是的东西。

"到了。"裴歌推开门。

里面不大,十几张桌子,布置得很简单。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生,短头发,穿黑色T恤,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录音笔。她看见裴歌进来,站了起来。

"裴歌!"她笑起来,声音很亮,"好久不见。"

"陆染。"裴歌点了点头。

"这位是?"陆染的目光落到成淮身上。

裴歌顿了一下。很短,大概零点几秒。成淮注意到了。

"我朋友。"裴歌说,"成淮。"

"朋友"这个词说得很平。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刻意的强调。就是一个事实。

"你好。"陆染朝成淮点了点头,然后转向裴歌,"坐?"

"嗯。"

成淮在他们对面的位置坐下来。裴歌看了他一眼,像是在问"你不走?"。成淮没动。裴歌也没再说什么。

陆染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提纲。

"这次想聊的东西比较多。"她说,"巡演的部分,新专辑的计划,还有一些……个人的。可以吗?"

"可以。"裴歌说。

采访开始了。

成淮坐在那里,听裴歌说话。

他发现裴歌在接受采访的时候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话不多,能一个字说完的不用两个字。但在采访里,他会展开。会用比喻。会停一下再补充。像是在认真地对待每一个问题,不敷衍。

陆染问的问题也确实值得认真回答。她不是那种"你最大的偶像是谁"式的记者。她问的是"你写歌的时候是先有旋律还是先有画面""巡演路上最让你意外的一站是哪里""你怎么判断一首歌写完了"。

裴歌回答的时候,成淮就在旁边听着。

他听到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比如裴歌写歌的习惯是先哼旋律,用手机录下来,过几天再听,觉得还好就继续,觉得不对就扔。比如他巡演的时候每天会练琴至少两个小时,哪怕前一天演出到凌晨。比如他觉得一首歌"写完"的标准不是旋律完整,而是"唱的时候不再紧张"。

"不紧张?"陆染问。

"就是……唱的时候不会想'这句对不对'。"裴歌说,"当你不再审视自己的时候,那首歌就成了。"

成淮在心里把这句话记住了。

采访进行了大概一个小时。中间服务员来加了两次水。成淮喝了一杯冰美式,裴歌什么也没点。

最后陆染合上了电脑。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你这次巡演的名字叫'无名公路'。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裴歌沉默了几秒。

成淮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个名字是在加勒的最后一夜,看地图的时候想到的。是他随口说的,后来变成了巡演的名字。但他不会在采访里说这些。他不会说"因为我认识了一个开酒馆的人,在最后一夜看地图的时候说了这四个字"。

"公路就是公路。"裴歌说,"没有名字的那种。不在地图上标出来的那种。你走着走着就走到了。"

陆染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谢谢你,裴歌。"

"谢你。"

采访结束了。陆染收拾东西,跟裴歌交换了一些后续的事——稿子什么时候发、要不要审、照片用什么。裴歌一一应了。

陆染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成淮。

"你是做什么的?"她问。

"开酒馆的。"成淮说。

"在哪?"

"斯里兰卡。"

陆染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个表情很微妙——不是八卦,是好奇。是一个见过很多人的人,遇到了一个有趣的组合时的那种好奇。

"有意思。"她说。然后笑了笑,走了。

咖啡馆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裴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采访对他来说也是一种消耗——不是体力上的,是那种要一直组织语言的消耗。

"累?"成淮问。

"有点。"裴歌说,"但还行。陆染问的问题不讨厌。"

"你平时都接受这种采访?"

"不太多。一个月一两次。有时候是杂志,有时候是播客。"裴歌睁开眼,"你不习惯?"

"没有。"成淮说,"就是第一次看见你……说这么多话。"

裴歌笑了。

"我话很多的。"他说。

"在我面前话不多。"

"那是因为……"裴歌停了一下,"在你面前不用说话也知道你在想什么。"

成淮看着他。

"那你知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裴歌想了一下。

"在想我穿衬衫好看。"

成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被你看出来了。"

"从你看到我开始就在看。"裴歌说,"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成淮没有否认。他确实一直在看。裴歌穿衬衫的样子和他在加勒穿T恤的样子完全不同——不是更好或更差,是另一种好。领口露出来的锁骨,挽起来袖子露出来的小臂,还有帽子摘下来之后被风吹乱的白发。

"好看。"成淮说。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

裴歌低下头笑了一声。然后他站起来,开始收拾包。

"走吧。回去还要收拾行李。"

"明天的高铁?"

"嗯,早上九点。到长沙四个小时。"

"票买了吗?"

"我买了一张,你的还没。"裴歌说,"我今晚回去帮你订。"

"你那个杂志的稿子发出来,会写到那首新歌吗?"成淮问。

裴歌拉上背包的拉链,想了一下。

"看我自己给不给。"他说,"还没写完的歌,一般不会给。"

"为什么?"

"因为没写完的东西是活的。"裴歌说,"写下来就死了。"

成淮不懂这句话。但他记住了。

他们走出咖啡馆,沿着来时的路往码头走。鼓浪屿的下午比中午凉快一点,阳光斜下来,照在老洋房的墙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路过一个巷子的时候,裴歌突然停了。

"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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