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二十五,成淮在酒店房间门口站着。
他已经收拾好了。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登机箱,护照,钱包。和来时一样简单。唯一的区别是多了一张鼓浪屿的明信片,夹在钱包里,是给阿宽的。
裴歌说八点半来。成淮提前五分钟出门,站在走廊里等。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能看到对面的海。早上的海面是灰蓝色的,有一艘小渔船慢慢地划过。成淮想了一下加勒的海——那个颜色不一样,加勒的海是深绿的,近岸处发蓝,阳光一照就碎成一万片光斑。厦门的海更内敛,像一个人把情绪都收着,只在风来的时候露一下。
电梯叮了一声。
裴歌走出来。
还是白衬衫,但今天换了一条深灰色的裤子,背了一个更大的包——大概是吉他。成淮看到琴头从包的顶端露出来一小截,深棕色的,和在livehouse里用的是同一把。
"早。"成淮说。
"早。"裴歌走到他面前,看了一眼他的箱子,"就这些?"
"就这些。"
裴歌摇了摇头,但没说什么。他转身走在前面,成淮跟在后面。
下楼,退房,走到路口打车去高铁站。厦门的早晨比夜晚安静得多,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辆电动车从身边嗖嗖地掠过。空气里有海水的咸味,混着不知道哪家早餐店飘出来的花生汤的甜。
"你吃早饭了吗?"成淮问。
"没有。"
"我也没有。"
"到了再吃。"裴歌说,"长沙南站出站口有一家粉店,我上次来吃过,早上六点就开了。"
"你上次来长沙也是先吃粉?"
"对。"裴歌的语气理所当然,"到一个地方先吃当地的面或者粉,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
"我自己定的。"
成淮笑了。
高铁站很大。成淮上一次坐高铁还是很久以前——他来斯里兰卡的时候坐过一段,之后就再也没坐过。他的出行方式要么是tuktuk,要么是步行,偶尔搭拉贾的车。
裴歌熟练地取票、过安检、找到候车区。成淮跟在他后面,像一个不太出远门的人跟着一个经常出差的人。
"你经常坐高铁?"成淮问。
"巡演嘛。"裴歌看了一眼候车大屏,"G1682,九点零五。还有十五分钟。"
他们坐下来。裴歌把琴包放在腿边,靠着椅子闭了一会儿眼。
成淮看着他。裴歌的眼圈有一点点青——昨晚可能又睡得晚了。也许是在改那首歌,也许是在收拾行李,也许只是认床。
"昨晚几点睡的?"成淮问。
"两点。"
"在写歌?"
裴歌睁开一只眼看他。"嗯。"
"写完了?"
"差不多了。还差最后一段的词。"
"在车上写?"
"不。"裴歌闭上眼睛,"车上不想。车上就待着。"
成淮没有再说话。
九点整开始检票。他们排队进站,找到座位。裴歌买了靠窗的两个连座,苏洋在他们后面一排。成淮坐靠窗,裴歌坐中间,过道那边空着。
苏洋从后面探过头来。
"成淮哥,你吃不吃面包?"他从包里掏出一个菠萝包,"我买了三个。"
"你吃。"成淮说。
"裴歌也不吃。"苏洋看了看前面,"他每次都这样,上车就闭眼,到站才醒。跟猫一样。"
成淮回头看了一眼苏洋。苏洋的表情很轻松,咧着嘴笑,和白在加勒时候一样——大大咧咧的,什么都不往心里放。但成淮注意到他坐下来的时候特意把鼓棒包放在了过道那边,像是给裴歌和成淮留了一个缓冲。
这个人看上去粗糙,其实什么都明白。
高铁动了。厦门的城区从车窗外慢慢后退,先是楼房,然后是工厂,然后是一片一片的绿地。速度越来越快,窗外的景物变成了连续的线条。
成淮靠在椅背上看了一会儿窗外。他在斯里兰卡待了太多年,已经很久没有坐过这么快的事物了。在那边,所有东西都慢——tuktuk突突突地爬上山坡,火车咣当咣当穿过茶园,连海浪都是一拍一拍的,不急。
现在他在时速三百公里的高铁上,从厦门去长沙。四个小时。
他转过头看裴歌。
裴歌已经睡着了。
头微微偏向左边——也就是成淮这边。嘴巴轻轻张着一点,呼吸很均匀。白头发从耳边垂下来,搭在衬衫领子上。
成淮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把自己的肩膀靠了过去。
不是很多。只是刚好让裴歌的头能靠上来的距离。
裴歌在睡梦里动了一下,脑袋往成淮肩膀上蹭了蹭,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然后不动了。
成淮没有动。
他就这样坐着,让裴歌靠在他肩上。窗外的风景从南方的丘陵变成中部的平原,又从平原变成更远处的山。阳光从右边照进来,照在裴歌的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成淮想,他在加勒的时候从来没见过裴歌睡着。
不是没见过——是在加勒的时候裴歌不在他旁边睡。裴歌住的是另一间旅馆,走回去要十分钟。每天早上在酒馆碰面的时候,裴歌都是清醒的、完整的、带着笑意的。
现在他靠在成淮肩膀上,毫无防备。嘴巴微微张着,一只手搭在自己腿上,另一只手……
成淮低头看了一眼。
裴歌的左手从扶手那边伸过来,手指松松地搭在成淮的右手上。
不是握着。只是搭着。像是不经意的,但在成淮的记忆里,裴歌从来没有"不经意"地碰过他——每一次碰触都是有意的,哪怕裴歌自己不一定知道。
成淮没有反握。他只是让裴歌的手指搭在那里,像接住一样很轻的东西。
苏洋从后面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十一点半的时候裴歌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有成淮大概三秒钟的迷茫——那种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旁边的人是谁的短暂失忆。然后他的头动了动,意识到自己靠在成淮肩膀上。
他没有立刻直起身。
他在那个位置上又待了两三秒,然后才慢慢地抬起来,用手背蹭了蹭脸。
"到了?"他问。声音沙哑的。
"还有四十分钟。"成淮说。
裴歌坐直了,把头发往后拢了拢。他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成淮。
"我靠了你多久?"
"从厦门开车到大概……南昌那边。三个多小时。"
"你肩不酸?"
"不酸。"
裴歌看了他一会儿。那个眼神成淮读不太懂——里面有愧疚,有感激,还有一种更深的、说不出口的东西。
"你应该叫醒我的。"裴歌说。
"你看起来很累。"成淮说,"睡着了就让你睡。"
裴歌低下头,手指在扶手边缘无意识地划了一下。
"成淮。"
"嗯?"
"你总是这样。"
"怎样?"
裴歌想了一下怎么表达。
"就是……永远把我放在你前面。"他说,"我在你肩膀上睡三个小时,你肩膀酸不酸。我问你累不累,你说不累。我问你饿不饿,你说不饿。你从来不说你怎么样。"
成淮没有接话。
"你不累吗?"裴歌问。
"累。"成淮说。
裴歌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成淮会承认。
"但是——"成淮说,"你靠在我肩膀上的时候,我不觉得累。"
裴歌转过头去看向窗外。
成淮看见他的耳朵红了。不是耳尖,是整个耳朵,从耳垂到耳廓,红得很彻底。
高铁穿过一条隧道,窗外突然暗了。三秒钟后冲出来,阳光重新灌进来。
裴歌一直没有转回来。但他伸手拿起了面前的小桌板上的手机,打开备忘录,低头打了几个字。
成淮没有看。但他知道裴歌在写什么。
那首歌。
长沙南站到的时候是下午一点零七分。
出站的时候人很多。苏洋拖着设备箱走在后面,成淮帮裴歌背着琴包走在前面。裴歌空着手,低着头看手机,大概是在看导航。
"先去酒店还是先去吃粉?"苏洋在后面喊。
"先吃粉。"裴歌头也不抬。
"我刚下高铁我想先放行李——"
"酒店就在粉店楼上。"
"……你怎么知道?"
"我查的。"裴歌把手机收起来,"上次来住了同一家,楼下就是粉店。方便。"
苏洋看了成淮一眼,表情是"你看他"。成淮笑了笑,没说话。
他们打了车到酒店,放了行李。成淮住的房间在裴歌隔壁,和厦门一样。裴歌刷房卡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十分钟后楼下见。"
"好。"
粉店叫"刘记"。没有招牌,就门口一块白板,用红色记号笔写着今天有的粉——原味、麻辣、牛肉、酸辣。
裴歌站在白板前面看了十秒钟。
"两碗原味。"他对里面说。
"加不加料?"
"一碗加个煎蛋。"裴歌回头看了成淮一眼,"你吃煎蛋吗?"
"吃。"
"一碗加个煎蛋。"裴歌又说,"大碗。"
店里不大,七八张桌子,中午了还坐满了人。成淮和裴歌在角落找到一张空桌坐下来。苏洋端着设备箱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最后挤进了他们旁边的位置。
"你们两个人吃粉,我像个搬砖的。"苏洋把设备箱靠在墙边,"好歹给我加个卤蛋。"
"你自己点。"裴歌说。
"你请。"
"你上个月预支了演出费。"
"……那我自己点。"
粉端上来了。大瓷碗,汤是乳白色的,上面飘着一层细碎的葱花和几滴红油。米粉很细,和厦门的沙茶面完全不同——没有那种浓郁的花生酱味,是一种干净的、骨头汤底的鲜。
煎蛋是边缘焦脆中间流心的那种,放在粉上面,蛋黄戳破之后流进汤里。
成淮吃了一口。
汤很鲜。不是味精的那种鲜,是熬出来的鲜。米粉很滑,嗦进嘴里不用怎么嚼就滑下去了。
"好吃。"他说。
"我就说好吃。"裴歌也在吃,头都没抬。
"你每次都说'我就说好吃'。"
"因为你每次都说好吃。"裴歌说,"你到哪儿都说好吃。厦门的沙茶面好吃,长沙的粉好吃,加勒的hopper也好吃。你这个人——"
他停了一下。
"怎样?"成淮问。
"没什么。"裴歌低头继续吃粉。
成淮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的是"你这个人,什么都觉得好吃,因为你不在意吃什么,你在意的是跟谁吃"。
但裴歌没有说出来。他把那半句话咽回去了,和米粉一起。
苏洋在旁边吃得唏哩呼噜,完全没有他们这种含蓄。
"这个粉绝了。"苏洋含含糊糊地说,"比上次来还好吃了。老板换汤底了吧?"
"没换。"旁边桌一个大叔搭腔,"刘记的汤底二十年没变过。"
"那可能是我变了吧。"苏洋说,"我变挑剔了。"
"你看起来不像是挑剔的人。"大叔看了他一眼。
苏洋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了。
吃完粉,裴歌又要了一碗。
成淮看着他喝第二碗的汤,突然意识到——裴歌瘦了。不只是脸瘦了,连喝汤的速度都变快了,像是在赶什么。在加勒的时候他吃饭不急,总是最后一口最慢。现在他吃得快,像是习惯了在有限的时间里把该做的事做完。
巡演把这个人磨快了。
"你吃慢点。"成淮说。
裴歌抬头看他。
"不急。"成淮说,"下午又没有演出。"
裴歌放下了勺子。
"嗯。"他说。然后靠回椅背上,看着成淮。
"你今天怎么了?"他问。
"什么怎么了?"
"你一直在看我。"裴歌说,"从早上火车上到现在,你一直在看我。"
"因为你好看。"
"你今天说了三次好看了。"
"因为你好看了三次。"
裴歌的耳朵又红了。但他这次没有转头看窗外——高铁上没有窗户可以躲。
"成淮。"他说。
"嗯?"
"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地方说这种话。"
"什么地方?"
"人多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我控制不住表情。"裴歌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成淮能听到,"你一说这种话,我就不知道脸该往哪放。"
成淮看着他。
原来是这样。
裴歌不是不心动。他只是在控制。他用他一贯的克制、他的慢节奏、他的"不回头"来保护自己不被看穿。
但在人少的地方,在晚上,在海边,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他不躲了。
"好。"成淮说,"等人少的时候再说。"
裴歌瞪了他一眼。
"你真的很过分。"
第六次了。
下午没有安排。演出在明天晚上——长沙站定在一个叫"红唐"的livehouse,在大学城附近。裴歌说今天下午要练琴、调音、确认设备。
成淮没有跟着去livehouse。裴歌工作的时候他不想打扰。
"你在酒店等我?"裴歌出门前问。
"嗯。"
"无聊的话可以出去逛逛。这附近有个太平街,挺好玩的。"
"不去。"成淮说,"我在酒店等你。"
裴歌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点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理解了什么之后的柔软。
"好。"他说。
然后他走了。
成淮一个人坐在酒店房间里。
他打开手机,给阿宽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长沙。吃了粉。」
阿宽回:「长沙的粉好吃吗?」
「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