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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回到加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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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加勒的路,拉贾开得特别慢。

不是因为路况不好,是因为他一直在说话——从亚拉的花豹说到美蕊沙的鲸鱼,从维马拉的独臂说到自己年轻时也想当水手,说着说着忽然沉默了,然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成淮和裴歌,叹了口气。

"你们明天就回加勒了,"他说,语气像在送孩子上学,"环岛结束了。"

"是今天,"苏洋纠正他,看了一眼手机,"已经过了十二点了。"

"今天!那就是今天!"拉贾又伤感了一秒,然后迅速恢复,"但是没关系!加勒也很漂亮!而且我经常去加勒!我们还会见面!"

裴歌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夜色。从美蕊沙到加勒的路沿着海岸线走,右边是黑漆漆的印度洋,左边是椰林和渔村。偶尔有渔船的灯火在海上飘着,像一颗一颗掉进水里的星星。

成淮坐在他旁边,感觉到他的肩膀靠过来了——不是刻意的,是困了,身体自然而然地歪过来。

他没动,让裴歌靠着。

苏洋从后排探过头来,想说什么,被拉贾一把按住了。

"嘘——"拉贾用口型说。

苏洋看了一眼靠在成淮肩上闭着眼的裴歌,又看了一眼成淮安静侧脸,把话咽了回去,悄悄掏出手机,又拍了一张。

凌晨两点回到加勒。

酒馆还亮着灯——阿宽没睡,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四个人拖着一身疲惫走进来,先是笑了,然后表情变得有点复杂。

"回来了?"他放下杯子,"怎么样?环岛好玩吗?"

"好玩!非常好玩!"拉贾大包大揽地介绍,"我们看到了花豹!蓝鲸!还有小象!"

"花豹?真的假的?"阿宽来了兴趣。

苏洋已经开始翻手机照片了,拉贾凑过去看,两个人在吧台那边研究起了花豹的模糊照片。

裴歌站在门口,看着酒馆。

还是那个酒馆。木质的吧台,墙上的吉他,角落里的旧唱片机,窗外的海浪声。半个月前他第一次走进来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

但又不完全一样了。

吧台后面的酒架上,多了一排新瓶子——阿宽新进的货。墙上多了一张照片,是苏洋上次偷拍的,裴歌在夕阳下弹琴的侧影,被阿宽打印出来贴在了唱片机旁边。角落的小桌上多了一盆绿植——阿宽说是为了让酒馆"有生活气息"。

"那个位置,"阿宽指了指裴歌平时坐的那个角落,"我一直给你留着。"

裴歌看了看那个角落,看了看阿宽,笑了。

"谢谢。"

"谢什么谢,"阿宽摆摆手,然后目光在成淮和裴歌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嘴角压不住地翘,"你俩——"

"你闭嘴。"成淮说。

"我什么都没说!"

"你表情说了。"

阿宽举起双手表示投降,但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他转身去厨房,端出了两碗面——面还是热的,上面卧着一个煎蛋,撒了葱花和一点当地的辣椒酱。

"我就知道你们这个点到,提前煮好了。"阿宽把面放在吧台上,"吃完赶紧睡,明天再说。"

成淮看了阿宽一眼。

阿宽回了他一个"你不用说我知道"的眼神。

裴歌坐到吧台前,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

"好吃,"他说,"比路上吃的都好吃。"

"那当然,"阿宽靠在吧台上,"我煮面水平虽然比不上成淮,但比路边摊强多了。"

"他煮的面也比路边摊强。"裴歌说,低头又吃了一口。

成淮在他旁边坐下来,也开始吃面。

阿宽看了看他们并排坐在吧台前的样子——一个白发低头吃面,一个安静地吃,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然后又低头继续吃。没有人说话,但空气里有一种很满的、很稳的东西。

他转身擦杯子去了,嘴里嘀咕了一句:"早就该成的……"

接下来的三天,像是把之前的日常重新过了一遍,但每一遍都不一样了。

早上,成淮还是去市场买菜。但这次裴歌跟他一起去了。

加勒的早市在古城里面,从酒馆走过去十分钟。市场不大,但什么都有——海鲜、蔬菜、水果、香料、鲜花。空气里混杂着鱼腥味、咖喱味和茉莉花的香气,摊贩们用僧伽罗语和英语交替吆喝着,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汤。

裴歌跟在成淮后面,看他跟摊贩讨价还价——成淮的僧伽罗语说得很溜了,偶尔夹杂几个英语单词,但节奏和语气完全是本地人的做派,摊贩们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最后总是给他最好的货和最低的价。

"你怎么做到的?"裴歌看呆了。

"做了三年了,都认识。"

"三年,"裴歌想了想,"三年都在这里?"

"嗯。"

"不觉得——"他斟酌了一下,"不觉得孤单吗?"

成淮把一袋虾递给摊主让他去冰,想了想,说:"以前不觉得。"

"以前?"

"以前觉得日子就这么过挺好的,买菜、做饭、开店、关店,一天一天,像海浪一样。"

"现在呢?"

成淮接过冰好的虾,转过头看他。

"现在觉得,如果有一个人跟我一起买菜,更好。"

裴歌站在市场的人流里,穿着成淮那件绣着椰子树的长袖,手里拿着一袋芒果——成淮刚砍价买给他的——阳光从市场的棚顶漏下来,打在他的白头发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点。

他的耳朵红了,但眼睛弯着。

"那以后我跟你来。"

"好。"

他们继续往前走,裴歌忽然拉了一下成淮的袖子。

"那个——"他指着路边一个卖花的摊位,"那是什么花?"

摊位上摆着一排白色的花,花瓣厚实,香气很浓,像是把茉莉花的味道放大了十倍。

"鸡蛋花,"成淮说,"到处都是。"

"好香。"

成淮看了他一眼,走到花摊前面,跟摊主说了两句话,然后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串白色的花环。

"给你。"

裴歌看着那个花环——白色的鸡蛋花用细线穿在一起,很小,刚好可以戴在手腕上。

"这是——"

"本地人过节戴的,"成淮说,"但也有别的意思。"

"什么意思?"

"不告诉你。"

裴歌把花环戴在手腕上,白色的花衬着他偏白的皮肤,好看得不像话。他低头闻了闻,香气很浓,但不是那种腻的浓,是清的,像雨后的空气。

成淮没有告诉他的是——在斯里兰卡,鸡蛋花的花环有时候是送给最亲密的人的。

他想,以后再说。

下午,酒馆照常营业。

成淮在吧台后面调酒,裴歌坐在老位置弹琴。阿宽在前台招呼客人,拉贾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了酒馆,坐在角落里喝果汁,苏洋在海边跟几个新认识的背包客踢足球。

一切和半个月前一样。

但又不一样了。

半个月前,成淮在吧台后面调酒的时候,余光总是忍不住往裴歌那边瞟——看他的侧脸,看他拨弦的手指,看他被夕阳染成金色的白发。那时候他的心里有一种很轻的、不敢声张的喜欢,像一盏调暗了的灯,亮着,但怕被人看见。

现在他还是会看。

但看的时候不一样了。

以前看,是想记住。现在看,是想确认——确认这个人真的在那里,真的在弹琴,真的在他面前,不是梦。

裴歌弹了一首新曲子,是"回声"的旋律——在亚拉帐篷外面弹过的那首,更完整了,加了一段副歌,旋律从低处慢慢升上去,像一个人从山谷底部往上走,走出来了,看见天了。

成淮在吧台后面听着,手里的调酒壶停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调酒壶,从酒架的最底层拿出了几瓶酒——椰子花蜜利口酒、青柠汁、气泡水、还有一小瓶黑胡椒萃取液。

他开始调一杯新的酒。

椰子花蜜的甜先倒进去,然后是青柠的酸,再加气泡水的轻盈,最后滴了三滴黑胡椒萃取液——不是辣,是一种微微的、在舌尖炸开的小刺激。

他倒进一个干净的杯子里,没有装饰,没有冰块,液体是浅琥珀色的,透着光看像一块温润的蜜蜡。

他端着这杯酒,走到了裴歌面前。

裴歌停了弹琴,抬头看他。

"这是什么?"

"回声。正式版。"

裴歌看着那杯酒,又看了看成淮。

"你在酒馆里给我调的第四杯酒,"他说,"晚风、路标、雪、回声。"

"嗯。"

裴歌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入口是甜的,椰子花蜜那种温柔的、不腻的甜;然后是酸的,青柠的清爽把甜味托了起来;再然后气泡在舌尖炸开,像星星一样细碎的触感;最后——黑胡椒的微辣从喉咙深处涌上来,不是灼烧,是一种隐隐的、绵长的暖。

像回声。

你喊一声,过了几秒,声音从远处传回来了。不是原样传回来的,是变了形的、添了风的、但依然是你那句话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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