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亚拉到美蕊沙,是环岛的最后一段路。
拉贾在方向盘后面哼着歌,心情很好,因为这段路他最熟——美蕊沙就在加勒东边,从亚拉开过去两个小时,翻过一片椰林就是海。
面包车拐过一个弯,椰子树忽然密了起来,一根一根地排列在路两边,像列队欢迎的卫兵。然后,蓝色的海从椰子树的缝隙里漏了出来。
"到了到了!"拉贾把车停在一个海边的小路口,"美蕊沙!看鲸鱼最好的地方!"
裴歌推开车门,海风扑面而来。
和加勒的海风不一样,美蕊沙的风更咸、更湿、更猛,像是从印度洋深处翻滚着赶来的。沙滩是浅金色的,比加勒的更细更白,海面上翻着白色的浪花,远处有一排排的浪头涌过来,在阳光下闪着碎银的光。
"比加勒的海好看。"裴歌说。
"不一样,"成淮走到他旁边,"加勒的海是安静的,美蕊沙的海是活的。"
裴歌看了看远处的浪头,又看了看脚下的沙滩,没有说话。
他怕水。
这件事成淮记得。从第一次在加勒防波堤上,裴歌站在最外边但脚步微微往里缩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后来出海看鲸那次,裴歌在船上吐得脸色发白,他以为是晕船,但裴歌的手一直攥着船舷,指节发白,那不是晕船的人会有的力道。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裴歌从来没有说过"我不去"。
他们住在美蕊沙海滩边的一间民宿,白色的小楼,院子里种着三角梅和鸡蛋花,二楼有一个面朝大海的露台。房东是一个晒得黝黑的中年女人,和拉贾认识,见了面先拥抱,然后用极快的僧伽罗语聊了半天。
"她说明天早上五点出海看鲸!"拉贾翻译,"运气好可以看到蓝鲸!世界上最——"
"最大的动物,"裴歌接过话,"我知道。"
他站在露台上,看着海面,风把他的白发吹得往后飘。
成淮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
"我明天想去。"裴歌说,没有转头。
"嗯。"
"你不问我怕不怕?"
"怕也去,不怕也去,"成淮说,"问不问都一样。"
裴歌转过头看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不是什么都知道,是你什么都写在脸上。"
裴歌伸手揪了一下他的袖口——那个绣着椰子树的小刺绣,已经被他摸得起了毛边。
"成淮,"他说,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你知道我为什么怕水吗?"
"不知道。"
"小时候奶奶带我去看海,"裴歌看着远处的浪,"我不会游泳,浪打过来的时候我摔了一跤,呛了很多水。奶奶把我捞起来的时候,她吓哭了。"
他停了一下。
"后来她就再也没带我去过海边。但我知道她喜欢海,她年轻的时候住在一个海边的小镇。她为了我不去了。"
成淮安静地听着。
"我那时候就想,如果我学会游泳,她是不是就可以再去看海了。"裴歌的声音很轻,"但我一直没有学。"
"为什么?"
"因为——"裴歌低下头,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苦,"因为每次到水边,我都会想起她哭的样子。"
海风从露台吹进来,带着咸湿的味道,三角梅的花瓣被吹落了几片,在空中打了几个转,落在露台的地板上。
成淮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
"明天我陪你。"成淮说。
裴歌看着他们的手——成淮的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是做饭和调酒磨出来的,但握着他的力度很稳,像一道不说话的承诺。
"你每次都这样,"裴歌说,"什么都不多说,但什么都在。"
"说多了怕你嫌烦。"
"不会。"
"那就——明天我站在你旁边,你怕了就抓我。"
裴歌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笑了一下。
"我每次都抓你。"
"我知道。"
凌晨四点半,天还没亮。
民宿的院子里,拉贾在跟房东告别,苏洋在打哈欠,成淮和裴歌已经站在路口等了。
出海的船是一条木船,不大,大概能坐十五个人,船头挂着一盏风灯,在海风里晃着。船长是一个独臂的老人,叫维马拉,据说是美蕊沙最老的观鲸船长,在这片海上跑了四十年。
"上船!"维马拉用仅剩的那只手招呼大家,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
裴歌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条在浪里起伏的木船,脚步顿了一下。
成淮先上了船,然后回过头,朝他伸出手。
裴歌看着那只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握住了,跨了上去。
船在浪里摇晃了一下,裴歌的身体跟着晃,成淮的手立刻收紧了,把他稳住。
"站得稳吗?"
"站得稳。"
裴歌在船的中段坐下来,背靠着船舷,双手攥着座椅的边缘。天很黑,只有船头的风灯和远处美蕊沙岸上的几点灯光,海面在黑暗里像一块巨大的、起伏的黑布。
成淮坐在他旁边,肩膀贴着他的肩膀。
船开了。
出海的感觉和上次不一样。
上次从加勒出发,是午后,阳光很好,海面平静。这次是凌晨,天是黑的,海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浪打船舷的声音。
船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天边开始有了微微的亮光——不是日出,是黎明前那种灰蓝色的、朦胧的光。海面的轮廓慢慢浮现出来,灰色的、无边无际的、一直延伸到天边。
"那边!"维马拉忽然喊了一声,用手指着右前方。
所有人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起初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灰色的海面和白色的浪花。
然后,一道水柱从海面上喷了出来。
不是小水柱,是像喷泉一样的、两三米高的水雾,在灰蓝色的天光下像一朵白色的花。水柱落下去之后,海面上出现了一块巨大的、蓝灰色的影子——
蓝鲸。
裴歌的呼吸停了。
他见过鲸鱼,上次在加勒出海的时候见过,但那次距离远,只能看到一个影子。这次不一样——蓝鲸就在船的右前方不到一百米的地方,身体像一座小山一样浮在海面上,蓝灰色的皮肤上覆盖着藤壶和伤痕,背鳍很小,几乎看不见,但光是从它浮出水面的那一部分,就能感觉到——
这东西太大了。
大得不像真的。
蓝鲸缓缓地喷了一口气,又一道水柱冲上天空,水雾在晨光里像一把散开的碎钻。然后它的身体开始往下沉,尾鳍慢慢地翘出了水面——像一面巨大的扇子,在灰蓝色的天幕下画了一个缓慢的弧,然后没入了水中。
海面重新变得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蓝鲸!"拉贾激动得声音都破了,"看到了!蓝鲸!非常非常幸运!"
苏洋在旁边已经看傻了,手机举起来又放下,忘了拍照。
裴歌攥着座椅的手慢慢松开了,指尖发白。
"你手。"成淮低头看了一眼。
裴歌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看了看成淮的手——被他攥着的那只手上,多了几道红色的指印。
"对不起——"裴歌松开手。
"没事,"成淮活动了一下手指,"不疼。"
"肯定疼。"
"比晕船好。"
裴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被海风吹散的笑,断断续续的,但很真。
"我下次轻一点。"
"下次?"成淮看着他,"你还想下次?"
裴歌看着海面,蓝鲸消失的地方只剩下一圈淡淡的涟漪。
"想,"他说,"我还想看。"
成淮看着他——他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被海风吹得有些干,白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眼睛亮得像那道喷向天空的水柱。
他怕,但他还想去。
这就是裴歌。
不是不怕,是怕完了之后还往前走。
维马拉把船开到了另一片海域,又等了大概二十分钟,第二头鲸鱼出现了——这次不是蓝鲸,是一头抹香鲸,体型比蓝鲸小一些,但头部特别大,像一块灰色的巨石浮在水面上。
抹香鲸在水面上停留的时间更长,大概有五六分钟,慢悠悠地喷了好几次气,然后一个深潜,尾鳍高高翘起,像在行一个告别的礼,消失在了深海里。
"通常看不到两种!"维马拉难得地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两颗的牙,"今天运气——非常好!"
拉贾在旁边已经开始规划怎么跟朋友吹牛了。
裴歌靠在船舷上,看着抹香鲸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很安静。
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到了脸上,他伸手拨开,侧过头看成淮。
"谢谢你。"
"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