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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回到加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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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歌放下杯子,看着成淮。

"和亚拉那晚的不一样。"

"材料齐了。"

"不只是材料的问题,"裴歌的眼睛亮晶晶的,"那晚是简易版,粗的、野的、像亚拉。这个是——"

他停了一下,找词。

"像加勒。"

成淮看着他。

"像回家。"裴歌轻声说。

酒馆里的灯光很暖,窗外是加勒的夜色,海浪声一下一下地传进来,像心跳。

成淮伸出手,手指碰了碰裴歌手腕上那串鸡蛋花。

"花环也是。"他说。

裴歌低头看着那串白色的花,又抬头看成淮。

"你还没告诉我什么意思。"

"意思是——"成淮的手指从花环上移开,碰了碰他的手腕内侧,那里有一根很细的青色血管,在灯光下像一条小小的河,"你是我最亲密的人。"

裴歌的呼吸停了一瞬。

酒馆里还有别的客人,阿宽还在前台忙碌,拉贾还在角落里喝果汁,但这一刻,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裴歌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你怎么什么都能说得这么轻。"

"因为是真话,所以不用重。"

裴歌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吉他的琴颈后面。

"你真的很过分。"他的声音从琴颈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了。上一次是在九孔桥那晚,成淮说"你穿着好看"的时候。

但这次"过分"的意思不一样了。

这次是——过分好。

晚上关店后,阿宽识趣地先走了,拉贾也被他赶走了。

酒馆里只剩下成淮和裴歌。

裴歌坐在吧台前面——不是他平时弹琴的角落,是吧台正对面的高脚椅,离成淮最近的位置。成淮在吧台后面收拾杯子,两个人之间隔着吧台,但距离很近。

"还有几天?"成淮问,手里的动作没停。

"四天。"

"嗯。"

裴歌看着成淮收拾杯子的手,修长的手指一个一个地把杯子摆回架子上,动作很熟练,带着一种机械的优雅。

"你在吧台后面的时候,"裴歌忽然说,"和在外面的时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在里面的时候,你更——稳。像这里是你能控制的地方。在外面的时候,你也是稳的,但那种稳是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能接住。在里面的时候,是你根本不让事情发生。"

成淮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裴歌。

"你看人看得很准。"

"弹琴的人,观察力都好。"裴歌笑了一下,"而且我观察你最多。"

成淮放下手里的杯子,双手撑在吧台上,看着对面的人。

"那你观察到了什么?"

"很多,"裴歌扳着手指数,"你切菜的时候喜欢先切姜再切蒜,你调酒的时候左手无名指会轻轻敲吧台,你看海的时候会微微眯右眼,你——"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你看我的时候,嘴角会动一下。很小的幅度,但我每次都能看到。"

成淮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笑了。

"你观察我的时候,耳朵会红。"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是——"裴歌卡壳了,脸果然红了,耳朵尖也跟着红。

成淮从吧台后面走出来,走到他面前。裴歌坐在高脚椅上,要仰着头看他,白发垂下去,露出一截后颈。

"你还有几天,"成淮低头看着他,声音很轻,"我想让你这几天都开心。"

"我也想让你开心。"裴歌说。

"你在我就是开心的。"

"那我也——"裴歌说到一半,忽然伸手揪住了成淮的衣领,把他拉近了一点,"我也是。你在我就是开心的。"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睛里的光。

成淮低头看着他的嘴唇,停了一秒。

然后他伸手,把裴歌耳边的白发别到耳后,指尖沿着耳廓轻轻划过。

"早点睡,"他说,"明天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来了就知道。"

裴歌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酒馆暖黄的灯光下很深,像加勒夜里的海面,看不见底,但很平静。

"好。"

裴歌回房间之后,成淮没有立刻走。

他回到吧台后面,拿出一瓶还没开封的酒——不是调酒用的基酒,是一瓶很老的arrack,瓶身上的标签已经褪色了,是三年前他刚来斯里兰卡的时候买的,一直没舍得开。

他把酒放在吧台上,又拿了一个干净的杯子。

然后他打开手机,翻到和阿宽的聊天记录,看了看自己发的那条消息——"如果我离开一段时间,你能看店吗?"

阿宽后来又发了一条:"别光不回消息。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去吧,店给你守着,跑不了。"

成淮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会儿,打了三个字:

"知道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反扣在吧台上,给自己倒了一杯arrack。

老arrack入口比新酒顺很多,辛辣被时间磨掉了棱角,剩下的只有椰子的甜和一种说不清的、醇厚的暖。

他端着杯子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海。

加勒的海是安静的,浪不大,有规律地拍着防波堤,一下,又一下,像一种缓慢的、不会停的呼吸。

三年前他来到这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那时候他刚刚结束了一段很长很长的漂泊——不是旅行的漂泊,是心里的。大学毕业后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试过很多工作,没有一个能待超过半年。gap year来斯里兰卡,本来只想待一个月,结果一个月变三个月,三个月变半年,半年变一年,最后开了这间酒馆,就待到了现在。

阿宽问他为什么不走,他说这里舒服。

但他知道不是全部的原因。

全部的原因是——他不知道要去哪里。斯里兰卡不是一个答案,只是一个他暂时不需要回答问题的地方。

直到裴歌来了。

裴歌来了之后,他忽然知道了。

不是知道了要去哪里,是知道了——有一个人,比"去哪里"更重要。

他喝完杯子里的arrack,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架子上,关了灯,锁了门。

走出去的时候,加勒古城的街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石板路上画出暖色的圆。远处有狗叫声,还有不知哪个方向传来的僧伽罗语歌声,断断续续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加勒的星空比不上亚拉,但有几颗星还是很亮。

维克拉说过,天狼星是冬天最亮的星。

现在是斯里兰卡的夏天,但天狼星还是在的,只是没那么亮了。

他想起美蕊沙的凌晨,裴歌在船上攥着他的手,指节发白,但看完鲸鱼之后说"我还想看"。

他想,他大概也是那条鲸鱼。

在水下待了很久很久,忽然浮上来,看见了光。

现在他要做一个决定——是继续浮在水面上,还是潜回去。

他知道自己选哪个。

走上酒馆二楼的时候,他路过裴歌的房间门口,停了一下。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裴歌还亮着灯。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

但他在门口轻声说了一句:"晚安。"

门里面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裴歌的声音,也是轻轻的,像是怕吵醒谁:

"晚安。"

成淮笑了一下,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窗外,加勒的海浪还在拍着岸,一声一声的,像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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