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让我敢来。"
成淮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伸手帮他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你自己敢来的,"他说,"我只是站在旁边。"
"那就谢谢你站在旁边。"
船在海面上轻轻晃着,太阳从海平线上露出了一道金边,光线一下子铺满了整个海面,像是谁打翻了一桶金色的颜料。远处的美蕊沙海岸线在晨光里显出了轮廓,椰子树的剪影像一排排的梳齿。
苏洋掏出手机,这次终于记得拍照了——他拍了一张日出下的海面,又转过头,偷偷拍了一张成淮和裴歌并肩坐在船舷边的照片。
照片里,两个人的侧脸都被晨光照着,裴歌的白发变成了浅金色,成淮的轮廓在逆光里很柔和。他们的肩膀贴在一起,手搁在中间,看不看得清十指是不是扣着,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这张照片苏洋后来也洗了出来,和九孔桥那张放在了一起。
回到民宿,已经是上午九点。
裴歌在船上虽然没吐,但脸色不太好,回房间就躺下了。成淮去厨房给他煮了一碗姜汤——民宿的厨房是开放式的,房东看见他在煮东西,好奇地走过来,用磕磕巴巴的英语问他在做什么。
"Ginger soup,"成淮说,"for——"他顿了一下,"for my friend."
房东看了看他的表情,又看了看楼上房间的方向,笑了,用僧伽罗语说了一句话。
成淮没有全听懂,但他听懂了最后两个词。
"Ruka paththare."
不是"朋友"的意思。
他端着姜汤上楼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裴歌半靠在床头,眼睛闭着,但没睡着。听见门响,睁开了一只眼。
"姜汤。"
"我不喝姜汤。"
"喝了舒服。"
"但是难喝。"
成淮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
"那我喂你?"
裴歌睁开两只眼瞪他。
成淮面不改色地端起碗,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你——"裴歌看着那勺姜汤,又看了看成淮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你真的很过分。"
"喝不喝?"
裴歌叹了口气,就着他的手喝了。
姜汤很辣,烫得他皱了一下眉,但胃里确实舒服了一点。
"还要吗?"
"自己喝。"裴歌把碗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完了。
成淮看着他喝完,接过空碗,顺手用拇指擦了一下他嘴角——又是这个动作,已经变成习惯了。
"你今天话少。"成淮说。
裴歌放下碗,靠回枕头上,看着天花板。
"在想鲸鱼。"
"想什么?"
"那么大的东西,活在那么深的海里,"裴歌的声音很轻,"它浮上来的那一小会儿,刚好被我们看见了。但它大部分时间都在水下面,没有人看见。"
成淮没有说话。
"我在想——"裴歌偏过头,看着他,"如果没有出来那一次,它就是一辈子在水下的鲸鱼。没有人知道它在那里。"
"但你知道。"
"我知道什么?"
"你知道它在水下。"成淮说,"你看见了它浮上来的那一面,但你也记得它沉下去的时候。"
裴歌看着他,安静了几秒。
"你总是这样,"他说,声音有点哑,"我说一个很伤感的话,你能把它接住。"
"不是接住,是你说的话本来就不只有一面。"
裴歌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过了好一会儿,枕头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明天回加勒。"
"嗯。"
"环岛结束了。"
"嗯。"
"然后——"
"然后什么?"
裴歌从枕头里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表情是笑着的,那种很倔的、温柔的笑。
"然后我可能要去别的国家了。巡演还有几站,在东南亚。"
成淮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走?"他的声音很平。
"大概——下周。"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拍着岸。
"下周,"成淮重复了一下,"还有几天。"
"嗯。"
"那就先把这几天过好。"
裴歌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成淮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头发。
"睡吧。"
"嗯。"
裴歌闭上眼睛。
成淮坐在床边,没有立刻走。
他看着裴歌的侧脸——白发散在枕头上,睫毛微微颤着,嘴唇还是有些干,但颜色在恢复。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是真的睡着了。
成淮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美蕊沙的海,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海面是蓝得发亮的颜色,浪花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沫。
下周。
他在心里算了算——如果裴歌下周走,他们还有大概五天。五天在加勒,五天在那间酒馆,五天在那些已经变成习惯的日常里。
然后呢?
他看着海面,海浪不知道他的事,照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碎掉,退回去,再来。
他想起裴歌在佛牙寺许的第二个愿望——"我希望你一直在"。
一直在。
一直是什么意思?是在加勒等他,还是跟他走?
成淮不是一个会轻易改变生活轨迹的人。他来斯里兰卡三年,开酒馆三年,日子像潮水一样有规律——早上去市场买菜,白天看店,晚上调酒,深夜关灯。阿宽说他活得像一台设好了程序的机器,他觉得也挺好。
然后裴歌来了。
像一阵风闯进了他设好的程序里,把所有代码都打乱了,但他不想修复。他就想让那阵风一直在。
可风是要走的。
风没有家,风只有方向。
他站在窗边,看着海,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阿宽发了一条消息:
"如果我离开一段时间,你能看店吗?"
阿宽秒回:"等多久都行。但你他妈终于开窍了?"
成淮没有回这条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床边,看了一眼裴歌——他蜷着身体,白发遮住了半张脸,手不自觉地伸到了床的另一边,像是在找什么。
成淮轻轻地把他的手握住了。
裴歌的手指动了一下,握回来了,没有醒。
窗外的海还在响。
成淮在床边坐下来,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今天说的决定。
是回去之后,等裴歌走了之后,要做的决定。
他还不知道具体怎么做,但他知道方向了。
就像维克拉说的——星星不会告诉你怎么走,但会让你知道你在往哪走。
他看着窗外美蕊沙的蓝天和大海,想,这大概就是那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