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艾勒到亚拉,是从山回到海边。
面包车一路下山,海拔越来越低,空气越来越热,两边的植被从桉树和茶树变成了热带灌木和仙人掌。等开到亚拉的时候,车里已经热得像蒸笼,苏洋的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
"我快熟了。"苏洋趴在座椅上,像一条被晒干的鱼。
"到了到了!"拉贾把车停在一棵大榕树下面,"亚拉国家公园!斯里兰卡最好的看动物的地方!大象、花豹、鳄鱼、孔雀——什么都有!"
裴歌推开车门,热风扑面而来。他眯着眼看了看四周——一片开阔的旱季草原,金黄色的枯草一直延伸到天边,偶尔有几棵孤独的大树散落在草地上,像一幅非洲的画。
"比我想象的热。"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
成淮从后备箱翻出一顶草帽,扣在了裴歌头上。
"我不用——"
"会晒伤,你皮肤白。"
裴歌伸手摸了摸帽子,帽檐很宽,刚好遮住了整张脸。帽子是成淮的,戴在他头上有点大,歪歪地扣着,配上他白得发光的头发,看起来像一只偷戴了大人帽子的小动物。
苏洋看了他一眼,忍住笑,没忍住。
"你笑什么?"裴歌瞪他。
"没、没什么,"苏洋捂着嘴,"就是觉得这个造型很适合你。"
成淮看了裴歌一眼,也弯了一下嘴角,但没说什么。
他只是伸手,把裴歌头上歪掉的帽子扶正了。
进亚拉国家公园要换吉普车。
拉贾提前约了一辆敞篷吉普,司机是一个皮肤黝黑的本地大哥,名叫昌达,据说在亚拉当了十五年导游,闭着眼都能找到花豹。
"上车上车!"拉贾招呼大家,"我们下午出发,四点之前回来!最好的时间!"
吉普车颠簸着开进了公园。
路是土路,两边是比人还高的灌木和干枯的草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野兽的气味——不是臭,是那种野性的、粗粝的、属于大地的味道。
"看那边!"昌达忽然停车,指了指右边的灌木丛。
一只孔雀正站在灌木旁边,尾巴拖在地上,蓝绿色的脖颈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它歪着头看了吉普车一眼,然后不慌不忙地走进了灌木里。
"孔雀!"苏洋激动地掏出手机。
"有很多,"昌达说,"等一下还有更好的。"
吉普继续开,穿过一片林地,拐过一个弯——
苏洋倒吸一口冷气。
路边的大树下,站着一群大象。
不是一只,是一群——大概七八只,有大有小,最大的那只有两三米高,灰色的皮肤上布满了褶皱和伤痕,像一幅被时间打磨过的地图。最小的那只大概只有半人高,紧紧跟在大象后面,笨拙地用鼻子卷着草往嘴里塞。
"大象一家!"拉贾压低声音,"有小象!非常难得!"
吉普停在二十米开外,发动机熄了。昌达比了个"安静"的手势,所有人都不敢出声。
象群在树下慢慢地走着,大象用鼻子卷起地上的草和树枝,甩到背上驱赶苍蝇。一只中等大小的象走到水塘边,把鼻子伸进水里吸了一大口,然后喷到了自己背上,水珠在阳光下散开,像一把碎钻。
小象看见了,也学妈妈的样,把鼻子伸进水里——但它太矮了,够不着,呛了一口水,打了个喷嚏,鼻子里喷出一串水花。
裴歌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成淮看了他一眼——裴歌的嘴捂着,但眼睛弯弯的,盯着那只打喷嚏的小象,眼神柔软得像棉花。
成淮想,他大概永远看不够这个人看世界时的表情。
象群慢慢走远了,消失在灌木丛后面。
"运气好!"昌达竖起大拇指,"大象家族,看到了!"
"花豹呢?"苏洋问。
"花豹要靠运气!不是每次都能看到!"
吉普继续在公园里穿行。
他们看到了水塘里的鳄鱼——像枯木一样一动不动地浮在水面上,只露出两只眼睛;看到了树上的猴子——成群结队地在枝头跳来跳去,偶尔朝吉普车龇牙;看到了更多的孔雀和野猪,还有一只从路边窜过去的蜥蜴,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
但没有花豹。
"花豹是最难找的,"昌达一边开车一边说,"它们喜欢躲在岩石后面,而且很怕人。我上个月带了一组游客,找了三天都没找到。"
"那我们不找了,"成淮看了裴歌一眼,"看大象就够了。"
裴歌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苏洋在后面小声跟拉贾说:"你有没有发现,成淮现在说话基本就是'裴歌想什么就什么'?"
拉贾点点头:"从第一天就——"
"我听得到。"裴歌头也不回。
吉普开到一片开阔地的时候,昌达忽然停了车。
"安静。"他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猎人的敏锐。
所有人屏住呼吸。
远处的岩石堆上,有一只动物。
它趴在一块大石头上,金色的皮毛在夕阳下闪着光,身上有黑色的斑点,像一朵一朵的墨花。它的尾巴垂在岩石下面,微微晃着,像是心情不错。
花豹。
"天哪……"苏洋的声音几乎是气声。
昌达慢慢把吉普往前挪了一点,尽量不发出声音。花豹抬起头,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金色的眼睛在夕阳里像两枚琥珀。
它看了几秒,然后打了个哈欠——露出了一口锋利的牙齿——又把头趴回了前爪上,像是觉得这几个人类不值得在意。
裴歌坐在吉普后座,被成淮挡了一半的阳光,只能从他的肩膀上方看到那只花豹。他的手在座位上摸索了一下,碰到了成淮的手,握住了。
成淮回握了他一下,没有转头。
他们就这样握着手,安静地看着那只花豹趴在岩石上晒太阳。
夕阳把整个亚拉草原染成了金色,花豹的皮毛在光里像一幅油画。远处有鸟群飞过,影子在大地上划出流动的线条。
过了大约十分钟,花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种猫科动物特有的、慵懒的、骨骼分明的伸展——然后跳下岩石,无声地消失在了灌木丛里。
"走了。"昌达说,语气里有满足,"今天运气非常好。"
拉贾激动得满脸通红,拉着昌达的手用力摇晃,用僧伽罗语说了一大串感谢的话。
苏洋在翻手机相册,刚才偷偷拍了几张,虽然距离远拍得不太清,但能看出那是一只花豹。
成淮和裴歌还握着手。
"你手心有汗。"成淮低声说。
"紧张。"裴歌说。
"怕花豹?"
"不是,"裴歌松开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是觉得——这么远的地方,这么野的动物,我在这里看到了。而我旁边是你。"
成淮看着他。
裴歌的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汗,草帽歪了,白发被汗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但眼睛亮得像亚拉的夕阳。
"有一种不真实感,"裴歌说,"像是梦。"
"不是梦。"成淮伸手帮他把贴在额头的白发拨开,指尖碰到了他微微发烫的皮肤。
"你怎么知道?"
"因为梦不会流汗。"
裴歌笑了,笑出了声,在颠簸的吉普车里,在亚拉金色的夕阳里,笑得毫无保留。
从亚拉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他们住在亚拉公园外面的一间帐篷酒店——不是那种简陋的露营帐篷,是搭在木平台上的豪华帐篷,里面有床有灯有风扇,帐篷外面还有一个小露台,放着两把藤椅。
"帐篷!"苏洋很兴奋,"我还没住过帐篷酒店!"
"你那间是硬顶帐篷,"拉贾指了指另一边,"成淮和裴歌那间是帆布帐篷,更——"
他忽然住了嘴,看了看成淮的表情,识趣地改口:"更有意思。"
四顶帐篷围着一棵大芒果树,树下点了一圈地灯,暖黄色的光在草地上画出一片柔和的圆。不远处有一个露天餐厅,正在准备晚餐。
成淮和裴歌的帐篷在最里面,离其他人最远。
帐篷的帆布是米白色的,拉开拉链走进去,里面的空间比想象的大——一张铺着白床单的双人床,一个木质的小床头柜,一盏露营灯,角落里还有一个简易的衣架。帐篷的侧面可以卷起来,卷开后正对着一片空旷的草地,远处是亚拉的天空,夕阳的余晖还挂在地平线上。
裴歌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来,弹了弹床单——软的。
"比想象的好。"他说。
成淮把行李放下,走到帐篷门口,把侧面的帆布卷了起来,用绳子系住。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草地和泥土的气味,还有远处不知名的虫鸣。
"你想先洗澡还是先吃饭?"
"先洗澡吧,一身汗。"裴歌站起来,走到帐篷后面的小浴室——也是帐篷搭的,但有热水,在亚拉这种地方已经算奢侈。
成淮坐在露台的藤椅上,等着。
天色暗下来了,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亚拉的天空没有光污染,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贯天际。虫鸣声更响了,此起彼伏的,像一支天然的交响乐。
他拿出手机,看了看酒单备忘录。
"晚风:椰子花蜜/青柠/气泡水/黑胡椒"
"路标:朗姆/肉桂/橙皮/蜂蜜"
"雪:锡兰红茶/椰奶/白可可/香草"
他在下面空了一行,打了一个字:
"——"
还没想好。但他觉得,第四杯酒的名字,应该和星星有关。
裴歌洗完澡出来了,穿着成淮那件长袖——他已经懒得还了——头发湿漉漉的,脸颊被热水蒸得微微发红。
"你不去洗?"他在成淮旁边坐下来,藤椅很小,两个人坐着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等会儿。"
裴歌仰头看着星空,脖子伸得很长,白发垂下去,露出一截细瘦的后颈。
成淮看了一眼那个后颈,又看了一眼星星,觉得——
星星很多,但都不如这个人好看。
"你看那颗,"裴歌忽然抬手指向天边一颗特别亮的星,"是不是北极星?"
"在斯里兰卡看不到北极星,太靠南了。"
"那是什么?"
"可能是天狼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