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懂天文?"
"不懂,但维克拉教过我认几颗。"
"又是维克拉?那个烤鱼的?"
"嗯。他以前是水手,靠星星认路。"
裴歌想了想,忽然笑了:"你认识好多有意思的人。"
"都是路过的人。"
"我也是路过的人。"
"不一样,"成淮转过头看他,"你是留下来的人。"
裴歌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变得更深了,像亚拉夜空里的银河,慢慢地亮起来。
"成淮。"
"嗯?"
"我想弹琴。"
"这里?"
"嗯,外面有露台,风很好。"裴歌的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对着星星弹。"
"吉他呢?"
"在包里,我带了。"
成淮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我去拿。"
他从裴歌的包里把吉他取出,递给他。裴歌接过来,坐在露台的藤椅上,把吉他架在腿上,开始调弦。
调弦的声音在夜空里很清脆,像水滴落在石头上。
旁边的帐篷里,苏洋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拉贾也听见了,从自己的帐篷里搬了一把椅子出来,坐在芒果树下,仰头看着天,准备听歌。
裴歌调好弦,拨了几个音,然后开始弹。
第一首弹的是"晚风"的旋律。
那首他在酒馆里第一次弹给成淮听的曲子,温柔、流动、像潮水。但现在弹出来,比那时候更完整了——和声更丰富,旋律更流畅,像一条小溪走过了山谷和草原,变成了一条河。
第二首是"路标"——暖的、苦的、甜的混在一起,像走了很久的路终于看见一个标记。
第三首是"雪"——轻的、软的、落在肩上就化了。
三首曲子,三杯酒,三段路。
成淮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跟着节奏轻点,和那晚在酒馆里一模一样。
弹完第三首,裴歌停了。
他没有马上开始下一首,而是低头看着吉他的琴弦,像是在想什么。
"怎么了?"成淮问。
"第四首还没写好,"裴歌抬起头,看着满天星河,"不知道该叫什么。"
"慢慢想。"
"你不帮我取名字吗?你取的名字都很好听。"
成淮想了想,看着头顶的银河。
"星星太普通了,"他说,"银河又太大了。"
"那叫什么?"
成淮看着他的眼睛——星光落在他瞳孔里,像两颗微型的银河。
"叫'回声'。"
裴歌眨了一下眼:"回声?"
"嗯。你弹琴给我听,我听到了。我回应你,你听到了。一来一回,就是回声。"
裴歌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他低下头,笑了。
"回声,"他轻声重复,"很好。"
他重新拨弦,开始弹一段新的旋律。
不是之前那些,是新的——更安静、更深、像是两个人在深夜里说悄悄话。旋律很简练,每一个音符之间都有留白,但那些留白不是空的,是满的——被虫鸣填满,被风声填满,被身边人的呼吸填满。
他弹了大概三分钟,然后停了,抬头看成淮。
"这段怎么样?"
"好。"
"好是什么好?"
"是'我听到了'的好。"
裴歌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你回应我。"
"怎么回应?"
"你不是会调酒吗?"裴歌笑着把吉他放到一边,"给我调一杯'回声'。"
成淮看着他的笑,站了起来。
"这里没有吧台,也没有材料。"
"你总有办法的。"
成淮看了他两秒,然后走向帐篷后面的小冰箱——这种帐篷酒店都会配一个小冰箱,里面放了几瓶水和当地的啤酒。
他打开冰箱,翻了翻——两瓶Lion啤酒,几瓶矿泉水,一罐椰子水,还有半瓶不知道上一位客人留下的arrack。
"材料有限。"他说。
"有限也行。"
成淮想了想,拿起那半瓶arrack、一罐椰子水、和一个矿泉水瓶。他把矿泉水倒掉一半,用冰箱里的冰格敲了几块冰进去,然后倒入arrack和椰子水,最后从露台角落的花盆里摘了一片薄荷叶,在掌心拍了一下,扔进去。
他把这个简易的混合物递给裴歌。
裴歌接过来,看了看——矿泉水瓶里装着浅金色的液体,冰块在里面轻轻碰着,薄荷叶浮在表面,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了。
"这就是'回声'?"他忍着笑。
"简易版,"成淮坐回藤椅上,"回加勒给你调正式的。"
裴歌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arrack的辛辣在舌尖炸开,然后是椰子水的清甜,最后是薄荷的凉——粗糙、简陋、但有一种奇妙的平衡。
"很野,"他说,"像亚拉。"
"嗯,材料有限嘛。"
"不是,"裴歌又喝了一口,"我的意思是——我喜欢。粗糙的、真实的、不完美的,但——"
他抬起头,看着成淮的眼睛。
"但是真的。"
成淮看着他。
裴歌的眼睛在星光下亮得不像话,嘴角翘着,手里拿着一个矿泉水瓶装的简易鸡尾酒,坐在亚拉的夜色里,背后是帐篷和星空,身上是他的衣服。
他想,他大概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个画面。
"你嘴上沾了。"他伸手,拇指轻轻擦过裴歌嘴角——有一点arrack的残液。
裴歌愣了一下,耳尖红了。
但这次他没有躲。
他只是看着成淮的眼睛,在星光下,轻轻地说:
"你也是真的。"
深夜。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帆布被风吹得轻轻鼓动的声音,和远处不知名的虫鸣。
成淮和裴歌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没有距离了——裴歌蜷在成淮的臂弯里,白发散在枕头上,手搭在成淮的胸口上。
"睡不着?"成淮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无意识地动。
"在想事情。"
"想什么?"
裴歌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我们回去之后怎么办。"
"回加勒?"
"嗯,"裴歌的声音闷闷的,"环岛结束,巡演的斯里兰卡部分也差不多了。后面还有——"
他没有说完。
成淮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先不想。"
"可是——"
"裴歌,"成淮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你说过,守不住也要建。"
裴歌的手指停了。
"我们现在在建,"成淮说,"不用急着想屋顶会不会塌。先把地基打好。"
裴歌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成淮的胸口上轻轻划了一个圈——一个很小的、很圆的圈。
"好。"他说。
帐篷外面,芒果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地灯的光透过帆布,在帐篷顶上画出一片柔和的暖黄色。
裴歌闭上了眼睛。
成淮的体温从身侧传过来,很暖,很稳,像一堵挡风的墙。
他想,成淮说得对。
先不想屋顶的事。
先在这里,先在这一刻,先在这片星空下面。
其他的,路会告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