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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九孔桥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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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在庄园的花园里吃早餐。

服务生把桌子搬到了玫瑰丛旁边,桌上铺了白桌布,摆着银质餐具和一壶刚泡好的锡兰红茶。雾还没散,花园里的一切都像被水洗过,叶子上挂着露珠,玫瑰的颜色在雾气里显得特别饱和。

裴歌坐在桌子对面,穿着成淮的外套——昨晚没还,今早就直接穿出来了。外套对他来说大了两号,袖子长得盖住了半只手,他端茶杯的时候需要把袖口卷上去。

成淮看着他卷袖子的动作,觉得胸口那个位置又被什么软软的东西撞了一下。

"你今天穿这个?"苏洋端着茶杯走过来,看了一眼裴歌身上的外套,又看了一眼成淮,"那是你的吧?"

"嗯。"

"你就不冷?"

"不冷。"

苏洋看了看裴歌裹在大外套里的样子,又看了看成淮只穿了一件薄长袖的样子,摇了摇头:"行吧,你们开心就好。"

拉贾坐下来,啃着面包,宣布今天的行程:"今天去艾勒!九孔桥!非常非常漂亮!斯里兰卡最有名的铁路桥!"

"九孔桥?"裴歌的眼睛亮了。

"对!九个拱门!英国人建的!在一座山谷上面!很多很多人去拍照!"

裴歌看了成淮一眼,成淮正在给他往茶杯里加奶——不用问,就知道他喝红茶要加奶加糖。

"想去吗?"成淮问。

"想去。"

"那就去。"

苏洋在旁边小声跟拉贾说:"你有没有发现,现在基本上是裴歌说想去,成淮就说'那就去'?"

拉贾压低声音:"我早就发现了!从第一天就——"

"我听得到。"裴歌面无表情地说。

从努瓦勒埃利耶到艾勒,要翻过斯里兰卡中部最高的一段山路。

面包车在雾里穿行,能见度不到二十米,拉贾开得很慢。窗外的茶园被雾吞没了,只能偶尔看见几个采茶女工的彩色纱丽在白色里一闪而过。

"这条路叫'世界尽头',"拉贾介绍,"因为到了山顶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像世界的边缘。"

"听起来有点吓人。"苏洋缩了缩脖子。

"不是吓人,是壮观!天气好的时候——"

话没说完,面包车拐过一个弯,雾忽然散了。

像是有人拉开了幕布。

眼前一下子开阔了——他们正处在山顶,两侧是近乎垂直的悬崖,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谷,被一层薄薄的云雾覆盖着,像一床白色的棉被。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打在山谷的绿色上,像是上帝在画画。

"哇——"苏洋趴在窗口。

裴歌也看着窗外,嘴角微微翘着。

成淮看了他一眼——不是看风景,是看他在看风景。

裴歌的侧脸被光照着,白发在风里轻轻飘,眼睛里映着远处的山谷和云层。他的表情很安静,像是在心里把这一切都记下来。

成淮想,他以后要记住裴歌看风景时的每一个表情。

因为那比风景本身好看。

到了艾勒,已经是中午。

艾勒是一个很小的小镇,夹在两座山之间,主街只有一条,两边是民宿、咖啡馆和卖纪念品的小店。空气里弥漫着松木和桉树的味道,比茶山更清冽。

九孔桥在镇外,需要走一段山路。

拉贾带路,四个人沿着一条土路往上走。路两边是高大的桉树,树干笔直,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阳光透过叶片洒下来,在地面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九孔桥每天有火车经过,"拉贾一边走一边说,"如果时间对,可以站在桥上看火车从身边开过去!"

"站在桥上?火车经过的时候?"苏洋瞪大了眼,"不会危险吗?"

"不会!火车很慢!大家都是这样拍照的!斯里兰卡特色!"

裴歌走在成淮旁边,脚步轻快,看来是昨晚睡得很好。他今天的心情明显很好,看什么都带着笑,连路边的一只蜥蜴都能让他停下来看半天。

"你心情很好。"成淮说。

"嗯,"裴歌偏过头,笑得眼睛弯弯的,"因为你在。"

成淮的步子顿了一下。

裴歌继续往前走了,脚步很轻,像踩在云上。

成淮看着他白色的后脑勺和被风吹起来的发尾,觉得这个人真的——

明明是他先心动的,但裴歌说情话比他利落多了。

他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九孔桥比裴歌想象中更美。

那是一座横跨山谷的石桥,九个优雅的拱门一字排开,桥面铺着铁轨,延伸到两端的隧道里。桥身是灰白色的,被岁月和风雨打磨出了深浅不一的纹理,爬满了青苔和藤蔓。

桥的下方是深深的山谷,谷底有溪流和丛林,远远看去像一片绿色的海。桥的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上面覆盖着茂密的植被,偶尔有一两只鹰在山谷间盘旋。

他们到的时候,桥上已经有几个人在等火车了——几个拿着相机的游客,还有两三个本地人,靠在桥栏上聊天。

"火车还有半小时到!"拉贾看了看时间,"我们先看看风景!"

苏洋立刻掏出手机开始拍照,拉贾跟旁边的本地人聊起了天。

成淮和裴歌走到桥的中间,靠在栏杆上,看着下面的山谷。

风很大,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湿润的凉意。裴歌的白发被吹得几乎横过来了,他伸手按住头发,但按不住,干脆放弃了,让它们乱飞。

成淮看着他笑了一下。

"笑什么?"裴歌歪着头。

"你头发像被炸了。"

"那你帮我——"

话还没说完,成淮已经伸手了。

他的手指穿过裴歌的白发,把它们拢到一起,简单地在脑后束了一下——不是扎,只是用手拢住,像一个临时的、用手做的小马尾。

"这样好一点。"他说。

裴歌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成淮的手还拢着他的头发,他的后脑勺靠在成淮的掌心里,那个触感很温热。

"你手别松。"裴歌说。

"嗯?"

"风太大了,你一松就又炸了。"

成淮看着他,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说着明显不是真话的理由,看着他耳朵尖又红了。

他没有松手。

他就那样,一只手拢着裴歌的头发,两个人站在九孔桥的中间,面朝着山谷,风吹过来又吹过去。

远处传来一声汽笛。

"火车来了!"拉贾喊。

桥上的人纷纷让到了两侧,空出了中间的铁轨位置。远远地,一列蓝白相间的火车从山那边的隧道里钻了出来,慢慢悠悠地沿着铁轨驶来,像一条长长的蛇。

火车经过九孔桥的时候,速度确实很慢。车厢的窗户都开着,里面的乘客探出头来,冲桥上的人挥手。桥上的人也挥手,互相喊着听不清的话,笑着,闹着,像是某种全世界通用的打招呼方式。

火车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裴歌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弯弯的月牙笑,是那种被什么感染了的、很开朗的、很明亮的笑。他冲火车里的一个小孩挥了挥手,那个小孩也冲他挥手,然后火车就过去了,带着哐当哐当的声音和一缕柴油的尾气。

成淮看着他的笑,忽然觉得——

这就是他想看到的。

不是裴歌温柔地笑、安静地笑、克制地笑。

是这种,明亮的、毫无保留的、像阳光一样的笑。

他松开了拢着裴歌手发的手,但没有收回来——而是落在了他的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裴歌转过头看他,笑还没收。

"怎么了?"

"没什么,"成淮说,"你笑起来好看。"

裴歌的笑容顿了一瞬,然后更深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现在真的很会说话。"

"被你带的。"

火车过去之后,桥上又安静了。

拉贾和苏洋走到桥的另一端去看风景,给他们留了空间。

成淮和裴歌坐在桥边的石阶上,脚悬在拱门上面,下面就是山谷。风吹过来,带着桉树和泥土的气味。

裴歌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一页空白,开始写什么。

"又在写歌?"

"嗯,"裴歌咬着笔帽想了一下,"想写一首关于桥的。"

"桥?"

"嗯,桥很有意思,"裴歌的笔尖在纸上划着,"它不是起点,也不是终点,是中间——连接两端的东西。"

成淮看着他写字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微弯,笔迹很潦草但有一种流动的美感。

"你觉得你是桥吗?"成淮问。

裴歌的笔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在两个地方之间走——巡演的时候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你一直走在中间,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裴歌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你是第一个这样说我的人,"他轻声说,"别人都说我是在路上,只有你说我是在中间。"

"有区别吗?"

"有,"裴歌低下头继续写,"路上是向前的,中间是连接的。我不只是向前走,我是在——把什么东西连在一起。"

他的笔停在纸面上,抬头看成淮。

"但以前我不知道自己在连接什么。"

"现在呢?"

裴歌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比阳光还暖。

"现在知道了。"

成淮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些在阳光下微微颤动的睫毛,忽然伸手——

握住了他拿笔的手。

裴歌的笔停了。

"别写了,"成淮说,"先把这首留着。"

"为什么?"

"因为现在不是写歌的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

成淮看着他,手指轻轻收拢了一点,把他的手握得更稳。

"是看你的时候。"

裴歌的耳朵又红了,他低下头,把本子合上了。

"你今天真的很会说话。"他的声音闷闷的。

"我说了,被你带的。"

山谷里的风又吹过来了,把裴歌合上的本子翻开了半页,露出刚才写的几行字。成淮瞥了一眼——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他握着我的手,在桥上。"

下午,他们在艾勒镇上闲逛。

小镇不大,逛一圈用不了半小时。但他们逛了很久,因为裴歌什么都想看——卖木雕的小店、卖香料的地摊、墙上画着大象壁画的咖啡馆、门口蹲着一只橘猫的书店。

成淮跟在他后面,不催,也不走远。裴歌进店他就站在门口等,裴歌看东西他就帮他拿着包,裴歌问价钱他就用僧伽罗语帮忙砍——

"你不用帮我砍价的。"裴歌说。

"他们会多收外国人钱。"

"你也是外国人。"

"我跟他们熟。"

裴歌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刚刚明明看见成淮和摊主说的是"朋友价",不是"我熟"那么简单。

但他没有说。

他只是接过那个木雕的小吉他——摊主开价两千,成淮砍到了八百——低头看着它,笑了一下。

"你每次帮人砍价都这么狠吗?"

"看情况。"

"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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