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不能说。说了真的不灵。"
成淮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花窗的倒影,也有烛光的暖意,还有某种很认真的、很郑重的东西。
"好。"他说,"不问。"
裴歌笑了一下,低下头,手指在座椅的扶手上轻轻划过。
"但你以后会知道的。"他说。
晚饭在镇上的一间茶馆里吃的。
茶馆的老板是一个白头发的英国老头,退休之后从伦敦搬到了努瓦勒埃利耶,开了一间卖英式下午茶和简餐的小店。他看见裴歌的白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像是找到了同类。
"Like-minded people,"老头用英文说,端了一壶伯爵红茶过来,"on the top of the world."
裴歌听懂了,也笑了。
成淮没完全听懂,但看裴歌笑了,他也跟着笑了。
苏洋在旁边翻白眼:"你们现在连笑都同步了?"
"闭嘴。"裴歌说。
"好好好我闭嘴,"苏洋啃着司康饼,"我吃我的饼,你们继续。"
晚饭很丰盛——烤羊排、炖蔬菜、司康饼配凝脂奶油和果酱,还有一整壶伯爵红茶。裴歌吃了不少,成淮默默地把羊排里最好的几块拨到他盘子里。
苏洋看见了,但没说话,只是在心里给阿宽发了一条消息:"他们开始互相夹菜了。"
阿宽回了一串感叹号。
晚上,回了庄园。
壁炉被服务生生了火,木柴噼啪响着,橘红色的火光在墙上跳跃。房间暖烘烘的,和外面的冷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裴歌洗完澡出来,穿着一件宽大的白T恤,头发还是湿的,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侧。他坐在壁炉前面的地毯上,拿毛巾擦着头发。
成淮从浴室出来,看见这个画面,在门口站了两秒。
火光把裴歌整个人染成了暖色的,白发被映成了浅金色,湿发上有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他低着头擦头发,动作很慢,像是在享受壁炉的温度。
成淮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了毛巾。
"我帮你。"
裴歌愣了一下,然后松了手。
成淮站在他身后,用毛巾轻轻擦着他的头发。动作很仔细,从头顶到发尾,一点一点地按压,不是搓,是按——像是在擦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裴歌安静地坐着,垂着眼,被火光照着的侧脸很柔和。
"你的头发很软。"成淮说。
"嗯,发质随我奶奶。"
"白发是天生的?"
"嗯,从小就有一点,后来越长越多了。"裴歌的声音很淡,"小时候被取过外号,叫我'小老头'。"
"不像老头,"成淮的手在他的发间穿过,指尖碰到他的头皮,"像雪。"
裴歌笑了,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你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
"那之前的人没眼光。"
裴歌没有接话,但他的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靠在了成淮的腿上。
不是故意的——或者有一点故意——但靠上去了就没挪开。
成淮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擦头发。
擦完之后,他把手搭在裴歌的肩上,没有收回来。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一颗火星跳出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然后熄灭了。
"成淮。"
"嗯。"
"你有没有想过,"裴歌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想了很久的问题,"以后的事?"
"什么以后?"
"就是——我们以后。你留在斯里兰卡,我还在巡演。你的酒馆在加勒,我的路在全世界。"
成淮的手在他肩上微微收紧了一点。
"你想过吗?"他问。
"每天都在想。"裴歌的声音更轻了,"我喜欢弹琴,喜欢在路上,但我也——"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我也想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不是旅馆,不是民宿,是一个——有人等我的地方。"
壁炉的火映在他的眼睛里,一跳一跳的。
"你愿意等吗?"他问。
成淮低头看着他。
火光把裴歌的侧脸照得暖融融的,白发已经干了,蓬松地搭在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雪。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有期待,也有一点点不安——像是一个怕水的人,终于决定跳下去之前,想确认有人在接。
成淮把手从他的肩上移到了他的脸颊,轻轻捧着。
"不用等,"他说,"你走的时候,我跟你走。你回来的时候,我在这。"
裴歌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你酒馆怎么办?"
"阿宽在。"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成淮的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阿宽说了,他盼着我走。我走了他就是老大。"
裴歌笑了一下,泪和笑混在一起,他赶紧抬手擦了。
"你怎么什么都能当笑话讲。"他声音闷闷的。
"因为不是笑话,"成淮说,"是认真的。阿宽是认真的,我也是。"
裴歌看着他,看了很久。
壁炉的火在他们之间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成一个。
"成淮。"
"嗯。"
"我第二个愿望——"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我希望你一直在。"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木柴塌了一截,火星飞起来又落下去。
成淮看着他,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眼角那一点没擦干的湿痕。
"会一直在的。"他说。
然后他低下头,在裴歌的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印——是碰。
像嘴唇碰到了一杯刚调好的酒,试探着温度,确认了,才喝下去。
裴歌闭上了眼。
他的手攥住了成淮的衬衫,手指在布料里收紧。
壁炉的火把整个房间染成了琥珀色,窗外的雾气在玻璃上凝成了水珠,一滴一滴地滑下来,像是外面的世界也在安静地看着。
这一吻很轻,很短,像一片茶叶落在水面上。
但够了。
第一次够了。
分开的时候,裴歌的眼睛还是闭着的,睫毛在颤。他的嘴唇被火光映得微微发红,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碰过。
成淮看着他,觉得心里那颗发芽的东西,终于长出了第一片叶子。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花,只是一片小小的、安静的、绿色的叶子。
但它是活的。
他们在壁炉前坐了很久,没有再说什么。裴歌靠在成淮身上,成淮的手搭在他的肩上,火慢慢烧小了,房间慢慢暗了,但那个温度一直在。
窗外,努瓦勒埃利耶的雾气更浓了,整个小镇像被裹进了一朵白色的云里。
但房间里是暖的。
有壁炉,有灯光,有两个人。
够了。
深夜。
裴歌已经睡着了,蜷在成淮的臂弯里,呼吸很轻。
成淮没有睡。
他侧躺着,一只手搭在裴歌的背上,感受着他一起一伏的呼吸。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在备忘录里打字。
他写的是酒单。
"晚风:椰子花蜜/青柠/气泡水/黑胡椒——温柔的,但最后有一点刺"
"路标:朗姆/肉桂/橙皮/蜂蜜——暖的苦的甜的,告诉你前面有地方歇"
"雪:——"
他在第三个名字后面停了一下。
然后写:
"雪:锡兰红茶/椰奶/白可可/香草——轻的、软的、落在肩上就化了"
他看了一眼怀里那个白发的人,把手机放下了。
"雪"这杯酒,明天调给他喝。
窗外雾气弥漫,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雾的下面是茶山,茶山的下面是路,路的尽头是海,海边有一间小酒馆。
而酒馆里,以后不再只有他和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