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歌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浅浅的月牙。
风把他的笑吹散了,又把他的白发吹到成淮肩上,像一条细细的、白色的线。
成淮低头看了一眼那缕搭在自己肩上的白发,没有拨开。
他就这样站着,让那缕白发搭着,让风继续吹,让阳光继续照,让远处平原上的云继续慢慢地走。
"裴歌。"
"嗯?"
"你的巡演——下一站在哪?"
裴歌的笑容顿了一下。
"还没定,"他说,"原本计划是斯里兰卡结束之后去东南亚,但——"
"但什么?"
"但我想多待一段时间。"他看着成淮的眼睛,很认真,"在斯里兰卡。"
成淮看着他。
风在两个人之间穿过,带着高空的凉意,但他们之间的距离是暖的。
"那就多待。"成淮说。
裴歌的嘴角又翘了一下,很小,但很真。
"好。"
远处,拉贾正在给苏洋讲古代国王的故事,手舞足蹈,唾沫横飞。苏洋坐在一块石头上,累得不想动,但耳朵竖着听得很认真。
他们没有注意到岩顶的另外两个人,也没有注意到那些细微的、温柔的、像风一样轻的瞬间。
但那些瞬间都在。
每一个都在。
像路标,像晚风,像一千两百级台阶上一直握着的手。
下山的时候,裴歌的腿有点抖。
不是怕——上来了就不怕了。是体力不支,一千两百级台阶对不常运动的人来说还是有点多。
成淮走在他旁边,没有说什么"我背你"之类的话——他知道裴歌不是那种会让人背的人。但他走得很慢,在裴歌每一步落地之前,先确认台阶是稳固的,像一个无声的探路者。
走到半山腰那段悬梯的时候,裴歌又停了。
"这次不用牵了,"他说,"我自己可以。"
成淮看了他一眼,没有收回手,但也没有往前伸。
裴歌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铁梯在脚下晃了一下,他攥紧了扶手,但没有停。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是稳的。
成淮走在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不近不远。
走到最后十级的时候,裴歌的脚步忽然快了一点,像是赶着落地。
踏上实地的那一刻,他转过头看成淮,眼神里有那么一点点得意。
"看,我可以的。"
成淮看着他额角的汗和被风吹乱的发,说:"嗯,你可以的。"
裴歌的眼睛更亮了一点。
成淮想,他大概就是喜欢这种人——温柔,但有骨头。怕,但不退。
就像拉贾说的,守不住也要建。
而他想做的,不是帮裴歌守,是陪他一起建。
傍晚,他们在锡吉里耶附近的小镇找了一家旅店住下。
旅店是家庭式的,主人是一对中年夫妇,院子里养了三只猫和一只鹦鹉,鹦鹉会说僧伽罗语的"你好"和"再见",但经常搞混,有时候客人进门它说"再见",出门它说"你好"。
晚餐是主人做的家常菜——黄米饭、扁豆咖喱、炒空心菜、炸小鱼干,还有一碗酸辣汤。菜不花哨,但味道很实在,每一口都是家里的味道。
裴歌吃了两碗饭,这在他是很少见的。
"好吃?"成淮问。
"嗯,"裴歌扒着最后一口饭,"有奶奶做的味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但成淮看见他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成淮没有追问。
他只是站起来,去厨房又要了一碗酸辣汤,端回来放到裴歌面前。
"喝点热的。"
裴歌看着那碗汤,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谢谢。"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他低头喝汤的时候,成淮看见他的睫毛湿了。
不知道是热气,还是别的什么。
成淮没有出声,只是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有些难过不需要被看见,但需要有人在旁边。
这就是他可以做的事。
晚上,苏洋照例先睡了,拉贾在外面和旅店主人聊天。
成淮和裴歌坐在院子里,两个人,三只猫。
院子里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把一切都染上了旧照片的颜色。鹦鹉在笼子里睡着了,偶尔说一句梦话般的"你好"。
裴歌盘腿坐在藤椅上,怀里抱着一只橘猫。那只猫很胖,趴在他腿上呼噜呼噜地响,像是自带小马达。
"它喜欢你。"成淮坐在旁边的石凳上,脚边窝着另一只黑猫。
"猫都这样,谁暖和就找谁。"裴歌挠了挠橘猫的下巴,它舒服得翻了个肚皮。
"不是,"成淮说,"有些猫挑人的。"
"你也懂猫?"
"养过一只,在酒馆后面捡的,养了半年,后来被客人收养了。"
"舍不得吗?"
"有点,"成淮低头摸了摸脚边的黑猫,"但它跟着那家人过得很好,有院子,有小孩陪它玩。比我那里好。"
裴歌看着他摸猫的手——动作很轻,指腹在猫背上慢慢地划,猫眯着眼睛很享受。
"你对什么都很温柔。"裴歌说。
"不是对什么,"成淮抬头看他,"是对你。"
裴歌眨了一下眼,怀里那只橘猫趁他发愣的间隙扭了个身,差点滚下去,他手忙脚乱地接住。
"你——"他稳住猫,耳朵红了,"你今天说话怎么比以前直了?"
"你说等我的'时候',"成淮说,"我答应了。到了时候,就不藏着了。"
裴歌抱着猫,看着他。
油灯的光在他眼睛里晃,一明一暗的,像海面上的月光。
"那你以后都这样?"他问,"直说?"
"嗯。"
"什么都说?"
"你想听的都说。"
裴歌低下头,把脸埋进橘猫的肚子里,猫被闷得喵了一声。
"那我以后想听什么就问什么?"
"嗯。"
"什么都可以问?"
"什么都可以。"
裴歌从猫肚子里抬起脸,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但眼睛很亮。
"那——"他深吸一口气,"你喜不喜欢我?"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三只猫同时看了过来——当然不是因为听懂了,只是因为裴歌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油灯在风里晃了一下。
成淮看着他。
暮色里裴歌的脸被灯光照着,一半暖黄一半暗影,白发像被泡在蜂蜜里。他的眼睛很亮,但有一点点紧张——手指在橘猫的毛里攥紧了,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答案。
"喜欢。"成淮说。
一个字。
但他说得很慢,很稳,像是在给这个字称重。
裴歌的嘴唇动了一下。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走进酒馆的那天。"
"一见钟情?"
"嗯。"
"那你为什么——"裴歌的声音有点哽,"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你还没准备好。"
"你怎么知道我没准备好?"
"你弹琴的时候会看窗外,"成淮说,"习惯性地看。像是在确认外面的路还在。一个随时准备走的人,我不该拦。"
裴歌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落下来。
"你这个人,"他的声音有一点抖,"什么都替我想好了。连我的退路都帮我留着。"
"现在不用留了,"成淮说,"你自己说了不要退路。"
裴歌笑了,笑着笑着,有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怀里那只橘猫趁机跳下去跑了。
"所以,"成淮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以后不用看窗外了。"
裴歌仰头看他。
成淮站在灯光和暗影的交界处,背后是斯里兰卡的星空,面前是他。
"路在这里,"成淮说,"我也在这里。"
裴歌站起来,走进了他的怀里。
不是猛扑,是很轻很慢地靠过去,像一只终于找到了暖处的猫。他的额头抵在成淮的锁骨上,手攥着他的衬衫,白发蹭着他的下巴。
成淮的手臂慢慢收拢,把他圈住了。
不紧,但很稳。
像是抱着一个怕水的人,站在岸上。
"我也喜欢你。"裴歌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衬衫上透出来,"从你给我调第一杯酒的时候。"
"那天那杯不太行。"
"你给我重新调了。"
"嗯。"
"就是那时候,"裴歌说,"你把那杯不好的倒掉了,重新给我调了一杯。我就在想——这个人,会把不好的推翻重来。"
他的手在成淮背上攥紧了。
"我以前不敢想要不要留下来,是因为我怕——怕留下来之后发现不好,又得走。但你让我觉得,如果不好的话,可以推翻重来。"
成淮的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不会不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调酒,"成淮的声音里有一点点笑意,"不好就重新调。调到好为止。"
裴歌在他怀里笑了,笑声很轻,像风铃。
夜风从院墙上翻进来,带着鸡蛋花的香气和远处的虫鸣。油灯在风里摇摇晃晃,但没灭。
他们站在院子里,抱着,很久很久。
直到那只鹦鹉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你好。"
然后又说了一句:"再见。"
裴歌和成淮同时笑了。
苏洋在二楼窗口偷看了一眼,然后默默缩回去,给阿宽发了一条消息:
"成了。"
阿宽秒回:"我早就知道了!!!"
苏洋又发:"他们在院子里抱了十多分钟了。"
阿宽:"!!!拍照!!!"
苏洋:"你想什么呢。"
阿宽:"呜呜呜我太感动了。"
苏洋:"你冷静点。"
阿宽:"我冷静不了!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了!!!"
苏洋关掉手机,翻了个白眼,但嘴角翘着。
窗外,星空很近,像伸手就能够到。
院子里那两个人还站着,影子在油灯下叠成了一个。
鹦鹉又说了一句"你好"。
这次没有人笑了。
因为大家都在想同一件事——
你好。
很高兴遇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