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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锡吉里耶的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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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醒来的时候,成淮发现自己的手被握着。

不是十指相扣那种——昨晚睡着前是十指相扣的,但睡了一夜之后姿势变了,变成了裴歌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五指松松地覆着,像是在梦里也不愿意完全放开。

成淮侧过头,看了一眼。

裴歌还在睡。

他侧躺着,面朝成淮这边,白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很轻很均匀。窗帘没拉严,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刚好落在他肩头。他睡觉的姿势有点蜷,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整个人缩在一小片床单上,好像习惯了占很小的空间。

成淮看着他的睡脸,想起昨晚。

额头那一印。

十指相扣。

然后他们各自洗漱,各自上床,中间隔了一个床头柜的距离。什么都没有多发生,但什么都已经不一样了。

成淮试着把手抽出来——裴歌的手指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收紧了,然后又松开了,像是在梦里感觉到了什么,但没醒。

成淮没再抽。

他就那样躺着,看着天花板,手被另一只手握着,觉得掌心有一片很温柔的暖。

窗外有鸟叫,鸡蛋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远处海浪声隐隐约约的。

他想,原来就是这样。

不是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只是醒来的时候多了一只手,多了一个呼吸,多了一小片温度。

但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

裴歌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握着成淮的手,耳朵瞬间红了。

"我——"他松开手,坐起来,声音还有点哑,"昨晚……睡着了之后……"

"嗯,"成淮已经坐起来了,正在穿鞋,语气很平常,"你睡觉占的地方很小。"

"什么?"

"你整个人缩在床的一半,另一半空着。是不是巡演住旅馆习惯了?"

裴歌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嗯。单人间一般床不大,习惯了蜷着睡。"

"以后不用蜷着。"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但裴歌听懂了——"以后"。

他抬起头,看成淮。

成淮已经站起来了,正在整理背包,背对着他。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上,把他整个人勾了一层金边。

裴歌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翘起来。

"好。"他说,声音很轻。

成淮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八点半,四个人在民宿院子里吃早餐。

老板老爷爷端出来一桌斯里兰卡传统早餐——字符串hopper、椰子sambol、辣鱼咖喱、木瓜和红茶。拉贾一边吃一边宣布今天的行程。

"今天我们去锡吉里耶!狮子岩!斯里兰卡最厉害的地方!"

"狮子岩是什么?"苏洋嘴里塞着hopper,含糊不清地问。

"是一座山,山顶上有古代国王的宫殿遗址。要爬很多很多台阶才能上去。"

苏洋看了看裴歌,裴歌看了看成淮。

"能不爬吗?"苏洋问。

"不能!来斯里兰卡不爬狮子岩等于没来!"拉贾态度很坚决。

成淮看了一眼裴歌:"你想去吗?"

"想去,"裴歌说,"听说顶上的风景很好。"

"那就去。"

苏洋在旁边小声嘀咕:"你们两个现在是什么节奏?一个说想去另一个就'那就去'?那我说不想爬呢?"

"你可以不去,"拉贾头也不回,"在车里等我。"

"……我去我去。"

从坦加勒到锡吉里耶要开四个多小时,穿过斯里兰卡南部的平原和丛林。

面包车在路上晃晃悠悠地开着,两边的风景从海岸变成了内陆——椰子林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稻田和橡胶园。空气里海风的味道也淡了,换成了青草和泥土的气味。

裴歌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稻田在阳光下一片翠绿,偶尔有几个戴草帽的农民在水田里弯腰劳作,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的画。

"你之前来过锡吉里耶吗?"他问成淮。

"没有。"

"三年都没来过?"

"一直想来的,但一个人——"他顿了一下,"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现在不缺了?"

成淮看了他一眼。

裴歌偏着头看他,眼睛弯弯的,笑意里有一点小得意,像是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不缺了。"成淮说。

苏洋从前排转过头来:"你们能不能注意一下?旁边还有人呢。"

"你闭嘴。"裴歌说。

拉贾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笑得意味深长:"我的朋友们,你们是——那个——together?"

裴歌的耳朵又红了。

成淮倒是很坦然:"嗯。"

拉贾拍了一下方向盘,发出一声欢呼:"我就知道!从第一天我就知道!酒馆老板和吉他手——最好的故事!"

苏洋在旁边翻白眼:"第一天我也知道了谢谢。"

裴歌把脸转向窗外,假装在看稻田,但耳尖红得藏不住。

成淮坐在他旁边,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他伸手,把裴歌手边的矿泉水拧开了瓶盖,又放回去。

裴歌低头看了一眼那瓶开了盖的水,伸手拿起来喝了一口。

什么都没说。

但喝完水之后,他的手悄悄挪到了两人之间的座椅上,小指微微翘了一下。

成淮看见了。

他没有去勾那根小指——因为拉贾正在后视镜里看他们。

但他的小指也挪了过去,碰了一下裴歌的,又收回来了。

像蜻蜓点水。

裴歌咬住嘴唇,忍住笑,继续看窗外。

苏洋在前面假装睡觉,实际上眼睛眯了一条缝,心想:我看到了。

下午一点半,到了锡吉里耶。

狮子岩远远地就能看见——一座巨大的岩石孤峰,从平原上拔地而起,四周是茂密的丛林和护城河遗迹。岩壁几乎是垂直的,红褐色的石面上还能看到古代壁画的残迹。

拉贾把车停好,四个人仰头看着那座岩峰。

"一千两百级台阶。"拉贾竖起一根手指。

苏洋的腿软了:"一千两百……"

"不难的!我七十岁的叔叔都爬上去了!"

"你叔叔不是我叔叔——"

"走吧。"成淮开始往上走,路过裴歌身边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身,挡住了正午最烈的那片日头。

裴歌跟在他后面,脚步轻快。

苏洋和拉贾在最后面,拉贾一边走一边给苏洋讲狮子岩的历史——五世纪的国王卡西雅帕为了防御建了这座空中宫殿,后来被弟弟打败,死在了这里。

"一个国王,花了一辈子建一座城堡,最后还是守不住。"苏洋感慨。

"守不住也要建,"拉贾说,"这就是人。"

裴歌走在成淮前面,听见了这句话,脚步慢了一点。

成淮注意到他慢下来了,也放慢了步子。

"累了?"他低声问。

"没有,在想拉贾的话。"

"哪句?"

"守不住也要建。"裴歌偏过头看他,"你觉得值得吗?明知守不住,还要建。"

成淮想了想。

"值不值得不知道,但建的时候是认真的,就够了。"

裴歌看着他,眼睛里有某种很深的东西在闪。

"你也是这样想的?"

"我一直这样想,"成淮说,"不然我也不会在斯里兰卡开酒馆。"

裴歌没再说话,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没落下去。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有一段特别陡的阶梯,铁质的,贴着岩壁悬空而建,往下看是悬崖。

裴歌站在阶梯前,停住了。

不是恐高——他不怕高。是那阶梯悬在空中,下面是空的,风吹过来整段铁梯都在微微晃。

他怕空。

怕脚底下没有东西。

成淮走到他身后,没有催,也没有说"别怕"。

他只是把手伸了过去。

裴歌低头看着那只手。

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稳稳地悬在他面前。

裴歌把手放了上去。

成淮握住了他的手,力度不轻不重——不是拉,是握着。像是说:我在这里,你踩就是了。

裴歌深吸一口气,迈上了第一级阶梯。

铁梯在脚下晃了一下,他握紧了成淮的手,然后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

成淮在他身后,一步一步地跟着。他的手始终稳稳地握着裴歌的,没有多用力,也没有松开。

整段悬梯大概一百级,他们走了将近五分钟。

踏上实地的那一刻,裴歌松了一口气,然后意识到——他的手还握着成淮的。

他下意识地想松开,但成淮没有松。

"还没到顶,"成淮说,"后面还有更陡的。"

裴歌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很认真地望着山顶的方向,好像握着手这件事是理所当然的——就像替他挡风、给他选咖喱、帮他把矿泉水瓶盖拧开一样。

裴歌没有松手。

后面的路确实更陡了,但他们一直牵着手。苏洋和拉贾已经超到了前面去,拉贾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解,苏洋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根本没空回头看。

所以没有人看见。

两个男人牵着手,在斯里兰卡五月末的阳光下,沿着千年前的石阶,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阳光很热,风很大,石阶很陡。

但手心里是暖的。

到顶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不出话了。

不是因为累——虽然确实累——是因为风景。

锡吉里耶的顶上是平的,古代宫殿的遗址散落在各处——残墙、基座、蓄水池,被时间打磨得圆润了棱角。但真正让人说不出话的,是四周的视野。

三百六十度,没有遮挡。

平原、丛林、湖泊、远山,一层一层地铺展开去,像是上帝的手从天空伸下来,把整座岛摊平了给你看。天际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分不清哪里是地哪里是天。

风很大,把裴歌的白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站在岩顶的边缘,看着远处的平原,眼睛被阳光和风激得微微发红。

"像不像那幅画?"他忽然说。

成淮走到他旁边。

"科伦坡博物馆那幅,"裴歌偏过头看他,"山和海之间的路。"

成淮想起来了。

那幅画。他在博物馆里看着那幅画的时候,第一次想"想和这个人走这样的路"。

"像,"他说,"但比那幅好。"

"好在哪里?"

"那幅画里没有人。"

裴歌看着他,风把他的白发吹到了成淮这边,他伸手自己拢了一下,别到耳后。

"现在有了。"他说。

成淮看着他的眼睛——被阳光照得很亮,里面有风、有云、有整个斯里兰卡的平原,还有一个人。

他伸出手,把裴歌被风吹乱的碎发又拨了一下。

这次他没有退开。

他就站在那里,手停在裴歌的耳侧,拇指轻轻蹭了一下他的耳垂——那颗银色的耳钉。

"成淮。"裴歌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点,但每个字他都听清了。

"嗯?"

"我们以后——还能走这样的路吗?"

成淮的手在他耳侧停了一瞬。

"你想走的话,随时。"

"随时?你酒馆不管了?"

"阿宽在。"

"你就这么放心?"

"他盼着我走。我走了他就是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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