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淮跟阿宽说"我要出去几天"的时候,阿宽正在往杯子里倒柠檬水。
他倒了一半,手停住了,然后面无表情地把杯子放下来,深吸一口气。
"几天?"
"四五天吧,看情况。"
"和裴歌?"
"嗯。还有苏洋和拉贾。"
"环岛?"阿宽的眼睛亮了,"你要环岛?!你开酒馆三年了,连康提都没去过——"
"去过,进货的时候。"
"进货不算!你现在居然要环岛旅游了?!"阿宽激动得声音都在抖,"我早就跟你说应该出去走走你每次都说不用——"
"阿宽。"
"好,我闭嘴。"他顿了一下,又忍不住,"就一句——"
"一句。"
"你终于活过来了。"
成淮看着他,没说话。
阿宽笑了一下,这次没有调侃,是那种真心的、替人高兴的笑。
"去吧,店我看着。你放心。"
"嗯。"
成淮转身要走,阿宽又叫住了他。
"成哥。"
"嗯?"
"路上要是想说什么话——就说。别什么都憋着。你这个人,手上做了一百件事,嘴上一件都不提。有些人等不起的。"
成淮站在门口,背对着他,停了两秒。
"知道了。"
他推门出去了。
出发那天是清早,六点半,加勒还没完全醒。
拉贾的车不是tuktuk——环岛路远,tuktuk吃不消。他借了朋友一辆旧面包车,漆皮斑驳,但发动机声音很健康,后座放倒了铺了毯子,可以坐也可以躺。车头还是挂着那串小花环,后视镜上还是那条褪色的红绳。
"我的朋友们!今天我们出发!"拉贾站在车旁,双手叉腰,一脸骄傲,"斯里兰卡环岛!我拉贾带你们走最美的路!"
苏洋把行李塞进后备箱,回头看了一眼成淮和裴歌:"你们昨晚几点睡的?我一点多起来上厕所,看见酒馆灯还亮着。"
"聊天。"成淮说。
"聊天?"苏洋挑了挑眉,"聊到一点多?"
"嗯。"
"聊什么?"
"酒单。"
苏洋看了看裴歌,裴歌正低头看手机上的地图,耳朵尖有一点点红。
苏洋在心里默默给"聊天"打了三个引号。
七点,面包车沿着海岸线往北开。
拉贾开车很稳,但嘴不停——他用磕磕巴巴的英文和中文混合着给车上的人介绍路过的每一个村庄、每一座庙、每一棵看起来有故事的树。
"那边——那个村子——我表哥的老婆的弟弟住在那里——他养了二十头牛——"
"拉贾,你认识全斯里兰卡的人吗?"苏洋趴在前排座椅背上问。
"差不多!"拉贾得意地笑,"斯里兰卡很小,大家都是朋友!"
裴歌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成淮坐在他旁边。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和昨天晚饭时一样。
窗外是斯里兰卡南部的海岸线,椰子林一排排地退过去,像绿色的浪。海在更远的地方,蓝得发黑,阳光照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偶尔经过一个小渔村,彩色的渔船搁浅在沙滩上,像一把被随手丢下的画笔。
裴歌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节拍。
"在写歌?"成淮低声问。
"没有,在想旋律。"裴歌偏过头看他,"路上很适合写歌——风景一直在变,但车里是固定的,像是一个移动的小房间。"
"那你以前巡演路上写了很多?"
"嗯,但大多不完整,"裴歌想了想,"一个人在路上写的东西,总感觉缺了点什么。像——"
"缺什么?"
裴歌看着他,笑了一下,没回答。
但成淮从他的眼睛里读到了答案。
缺一个人坐在旁边。
中午,他们到了米瑞莎。
这是一段弯路——环岛可以直接走内陆去坦加勒,但成淮说米瑞莎的鲸鱼值得一看,虽然这个季节不是最佳观鲸期,但偶尔还是能看到。
拉贾把车停在码头旁边,下车去跟船家谈价钱。苏洋跟着去了,说"我来砍价,我砍价很厉害"——然后两分钟后被船家用英文加僧伽罗语混合输出,砍了个寂寞。
"他们要价太高了!"苏洋回来告状。
"多少?"成淮问。
"一个人五千卢比!"
"正常的,"成淮站起来,"我去。"
他走到船家那边,用僧伽罗语聊了几句,又比划了几下,最后伸出手握了握——成交了。
回来的时候,苏洋目瞪口呆:"多少?"
"一人三千五。"
"你怎么做到的?!"
"我帮他们修过船的发动机。"
苏洋看了看成淮,又看了看裴歌,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某种恍然大悟:"所以你……你什么都会修?"
"也不是什么都会,"成淮上了船,朝裴歌伸出手,"常用的会。"
裴歌看着他的手——掌心有薄茧,指节分明,稳稳地悬在那里。
他伸手搭了上去。
成淮的手轻轻一收,把他拉上了船,然后松开了。
指尖分开的时候,裴歌觉得手心有一小块地方凉了一下,像是什么被带走了。
出海看鲸鱼没看成。
不是没有鲸鱼,是裴歌晕船了。
船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浪开始大了,裴歌的脸色就白了。他靠在船舷上,闭着眼,手指死死地抓着栏杆,嘴唇抿成一条线。
苏洋吓了一跳:"你不是说不晕的吗?!"
"不晕车,"裴歌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晕船。不一样。"
成淮二话没说,从包里翻出一颗姜糖递过去:"含着。"
裴歌接过来塞进嘴里,辛辣的姜味冲上来,胃里翻涌的感觉压下去了一点,但还是在晃。
成淮看了一眼他的脸色,然后对船家说了句什么。船家点点头,调转了方向,往回开。
"不用——"裴歌想说不用回去,但成淮按住了他的肩膀。
"鲸鱼下次看。"
"你们——"
"我们也下次看。"成淮看了一眼苏洋,苏洋立刻疯狂点头:"对对对,我也晕,我也想回去!"
他完全不晕。但苏洋是聪明人。
船往回开的时候,浪小了一些。裴歌靠在船舷上,闭着眼,脸色慢慢恢复了。成淮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但手一直搭在他够得到的位置——不是扶着他,是让他知道,如果要倒,有人接着。
裴歌睁开眼的时候,看见了成淮的手。
他看了两秒,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不是搭着,是放上去——手掌覆在成淮的手背上,手指没有收紧,但也没有拿开。
成淮的手动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他们就这样,一只手覆在另一只手上,在船舷上、在海风中、在斯里兰卡南部的蓝色海域上,安安静静地待了十分钟。
直到船靠了岸,裴歌才把手收回去。
站起来的时候,他腿还有点软,成淮的手臂在他腰侧虚扶了一下,没碰到,但那个姿态已经在那里了。
"好点了?"成淮问。
"嗯,"裴歌低下头整理衣服,声音闷闷的,"对不起,害你们没看成鲸鱼。"
"鲸鱼年年有,"成淮说,"你只有一个。"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成淮自己都愣了。
裴歌也愣了。
他抬起头,看着成淮的眼睛。
风把他的白发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但露出那半边的表情是——
很轻的、很真的、藏不住的笑。
"你刚才说什么?"他问,声音里有一点抖。
成淮沉默了一秒,然后移开目光,看向海面。
"没什么。风大,上车吧。"
他转身走了。
裴歌站在码头上,看着他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背——刚才覆在成淮手背上的那片皮肤,还是温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