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洋在旁边假装看风景,实际上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他决定——今晚一定要跟阿宽打个电话,这个消息不能他一个人消化。
下午,他们到了坦加勒。
这是一座安静的小城,有漫长的沙滩和赤红色的悬崖。拉贾带他们去了一个只有本地人知道的天然泳池——海水被礁石围住了一块,浪打不进来,水面平静得像一面绿色的镜子。
裴歌站在岸边看着那片水,没有下去。
"怕水的话在旁边看看就好。"成淮说。
"嗯。"
苏洋和拉贾已经跳进去了,两个人在天然泳池里扑腾得像两只快乐的海豹。拉贾的水性极好,潜下去半天不出来,苏洋吓了一跳,然后拉贾从另一边冒出来,冲他咧嘴笑。
成淮坐在礁石上,裤脚卷到膝盖,脚泡在水里。裴歌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摊着一本小本子,手里拿着笔,正在写什么。
"写歌?"成淮偏过头看了一眼。
裴歌的本子上画满了五线谱和零散的歌词,字迹很潦草,只有他自己看得懂。但成淮注意到有一行字写得很工整,像是反复描过的——
"two hours, and someone stays."
成淮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裴歌察觉到他在看,把本子合上了,耳朵又红了。
"别看。"
"已经看到了。"
"……那你当没看到。"
"做不到。"
裴歌瞪了他一眼,但毫无威慑力——他的脸被夕阳照着,白发被镀了一层暖金色,整个人像一幅被光线泡过的画,柔和得不像真的。
成淮看着他,忽然觉得——
他大概真的做不到"当没看到"了。
不管是那行字,还是这个人,还是他们之间那条越来越短的距离。
他都做不到了。
晚上,他们住在坦加勒海边的一间民宿。
民宿是一栋两层的小楼,白色外墙,蓝色木门,院子里种了一棵巨大的鸡蛋花树,空气里全是鸡蛋花的甜香。老板是一个头发花白的本地老爷爷,耳朵有点背,但笑容很暖。
四个人分两间房。拉贾和苏洋一间,成淮和裴歌一间。
苏洋拿房卡的时候,看了成淮一眼,又看了裴歌一眼,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像是在说"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说"和"你们加油"的混合体。
"我跟拉贾一间挺好的!"他大声说,"他打呼噜我习惯了!"
"谁说我打呼噜?"拉贾不服。
"你昨晚——算了不说了。"
两个人吵吵闹闹地上了楼。
成淮和裴歌拿着另一张房卡,站在走廊里。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个小床头柜。窗户开着,能看见院子里的鸡蛋花树和远处的海。
裴歌把包放在床上,环顾了一圈:"很干净。"
"嗯。"
"你睡哪边?"
"随便。"
"那我靠窗?"裴歌指了指左边那张床,"我喜欢听海浪声。"
"好。"
成淮把行李放到右边的床上,开始翻洗漱用品。
裴歌坐在床边,弯腰解鞋带,解到一半忽然说:"成淮。"
"嗯?"
"今天在船上——"
成淮的动作停了一下。
"谢谢你。"裴歌说。
他没说谢什么。但两个人都知道——谢的不只是姜糖、不只是一句"鲸鱼下次看"、不只是船舷上那只虚扶的手臂。
是所有那些不需要开口就被接住的瞬间。
"不用谢。"成淮说。
裴歌嗯了一声,继续解鞋带。
安静了一会儿。
"还有,"裴歌的声音很轻,"你说'你只有一个'的时候——"
"我说错了。"成淮很快地说。
"你没有说错。"
成淮转过头看他。
裴歌坐在床边,鞋带解了一半,白发被窗外的风吹起来,眼睛在暮光里亮亮的。他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没有说错,"他重复了一遍,"我只是想说——我也是。鲸鱼年年有,你——"
他停了一下,像是接下来的话太重了,说不出口。
"我也只有一个。"他说完,低下头,继续解鞋带,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
成淮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牙刷,一动不动。
窗外海浪声一阵一阵的,鸡蛋花的香气从窗口飘进来,暮光把整个房间染成了琥珀色。
他看着裴歌低头的侧脸,忽然觉得——
阿宽说得对。
有些话不能一直憋着。
有些人等不起。
他放下牙刷,走到裴歌面前。
裴歌感觉到他的靠近,抬起头。
两个人之间大概隔着一步的距离。暮光从裴歌身后照过来,把他圈在一个金色的光晕里,白发像一轮小小的月亮。
成淮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把裴歌额前的白发拨到了耳后。
和防波堤上一样。
但这次,他的手指没有收回去。
他的手指沿着裴歌的耳廓滑下来,停在了耳垂旁边——那里有一颗银色的耳钉,在暮光里一闪一闪的。
"你说过,你等我的'时候'。"成淮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裴歌的呼吸停了一瞬:"嗯。"
"现在——"
他的拇指轻轻碰了一下裴歌的耳垂,很轻,像是在试探一根弦的音准。
"好像到时候了。"
裴歌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海,有光,有某种积蓄了很久的、终于等到了出口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仰起了头。
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成淮低下头,在裴歌的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不是吻——是一种触碰,嘴唇落在白发和眉骨之间,像是一个标点符号,落在一首写了很久的诗的结尾。
温柔的、郑重的、像是某种确认。
裴歌闭上了眼睛。
他的睫毛在颤,手指在床单上攥紧了又松开,呼吸乱了一拍。
然后他笑了。
很小的笑,但比白天所有的笑都真,从眼底慢慢漫上来,像月亮从云后面出来。
"我以为你会更迟钝一点。"他说。
"我确实很迟钝,"成淮退开一步,但手还搭在他肩膀上,"迟钝了五天。"
"五天?"
"从你走进酒馆那天开始算。"
裴歌看着他,忽然伸手,抓住了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不是握,是扣住,手指穿进指缝里,十指相扣。
成淮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收拢了。
他们就这样坐着——一个站着,一个坐在床边,手扣在一起,暮光从窗口照进来,鸡蛋花的香气把他们围在中间。
谁都没说话。
但什么都说了。
窗外,海浪声一下一下地响着,像心跳。
而他们交握的手心里,有一个共同的温度在慢慢升起来——不是火,是暖。
像路标。
像晚风。
像一个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另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