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科伦坡回加勒的路上,天晴了。
成淮开车,裴歌坐在副驾驶。苏洋原本也要搭车,但被拉贾截胡了——拉贾说他正好要去加勒送一批货,让苏洋坐他的tuktuk,路上还能给他讲讲斯里兰卡的历史。苏洋不明就里地答应了,坐上tuktuk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又被"安排"了。
"我总觉得,"苏洋在发车前凑到裴歌耳边说,"全世界都在配合你们。"
裴歌拍了他后脑勺一下,把他赶上了tuktuk。
现在,车里只有两个人。
车窗半开着,海风从右边涌进来,带着雨后特有的干净味道。公路沿着海岸线蜿蜒,左边是山,右边是海,阳光把海面照得碎金一样亮。
成淮开得不快,稳稳当当的,像他做事一样。
裴歌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海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退回去,在沙滩上留下深浅不一的水痕。他的白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有几缕贴在脸颊上,他也不拨。
"冷不冷?"成淮问。
"不冷。"
"风大,把窗关小一点?"
"不用,"裴歌偏过头看他,笑了一下,"我喜欢风。"
成淮看了他一眼,没有关窗,但把自己那边的窗开大了一点,让两边风量平衡。
车厢里没有放音乐,只有风声和引擎声。但安静得恰到好处,不空,不闷,像是两个人之间有一种无形的填充物,不用说话也觉得满。
"你经常开车走这条路吗?"裴歌问。
"进货的时候走。"
"一个人?"
"嗯。"
"不无聊吗?"
成淮想了想:"以前不觉得,现在——"
他顿了一下。
"现在什么?"
"现在觉得,有人在旁边好一点。"
裴歌没有接话,但成淮看见他低下头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开到半路的时候,经过一个小渔村。
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沿着海岸线散落着,屋顶是红褐色的瓦片,墙被海风吹得斑驳。村口有一棵巨大的菩提树,树荫下摆了几张塑料椅子,几个本地大叔坐在那里喝茶聊天。
成淮把车停在路边。
"怎么了?"裴歌坐直了身子。
"带你吃个东西。"
他们下了车,走到菩提树下面。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大叔看见成淮就笑了,用僧伽罗语说了句什么,成淮也笑着回了几句。
"这是维克拉,我认识的一个渔民,"成淮给裴歌翻译,"他说今天刚打了一条大鱼,问我们要不要尝尝。"
维克拉从身后的保温箱里拿出一条银光闪闪的鱼,比成淮的小臂还长,眼睛还是亮的,一看就是刚上岸的。他朝裴歌竖了竖大拇指,说了一句僧伽罗语。
"他说什么?"
成淮顿了一下:"他说你的头发很好看。"
实际上维克拉说的是"你老婆很漂亮"。
但这个翻译,成淮已经熟练了。
维克拉在树下架了个简易的烤架,把鱼剖开、抹上粗盐和柠檬汁,就着炭火慢慢烤。鱼油滴在炭上嗞嗞响,香气混着海风飘散开来,连路边经过的几只野狗都凑了过来,蹲在旁边等骨头。
烤好的鱼外焦里嫩,皮脆肉厚,挤上新鲜柠檬汁,一口下去鲜得眉毛要飞。
裴歌吃得两只手都是油,但停不下来。
"太好吃了,"他含含糊糊地说,"比酒馆的咖喱虾还好吃。"
"你别让阿宽听到这句话。"
"他听不到。"裴歌笑着又撕了一块鱼肉。
维克拉在旁边看着他们,一脸慈祥,像在看自家养的猫吃鱼。
临走的时候,维克拉拉住成淮的手,用僧伽罗语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大段。
成淮听完,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不是尴尬,更像是一种被戳中了的无奈。
"他说什么?"裴歌好奇地问。
成淮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很坦诚地说:"他说——'上次你一个人来,愁眉苦脸的。这次带人来了,终于笑了。好好对他。'"
裴歌愣住了。
风吹过来,把他的白发吹到一边,露出微微发红的耳尖。
成淮也没有多解释,只是跟维克拉道了谢,转身往车那边走。
走了两步,他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裴歌的声音——
"你上次一个人来的时候,愁眉苦脸的?"
"没有。"
"维克拉说你——"
"他记错了。"
"你之前说过,你来这里进货,一个人走这条路,不觉得无聊。"裴歌跟上他的步子,走在他右边,"但维克拉说你愁眉苦脸。所以你之前是——"
"裴歌。"
"嗯?"
"上车吧,还有半个小时。"
裴歌看着他。
成淮已经拉开了副驾驶的门,站在旁边等他,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搭在车门上,指节微微发白,像是在克制什么。
裴歌什么都没再说,坐了进去。
成淮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
维克拉说得没错。
他上一次一个人走这条路的时候,确实愁眉苦脸。那是三个月前,他开车来科伦坡进一批红酒,来回四个小时,车上只有他和海风。回来的路上经过这个渔村,停下来吃了一条烤鱼,维克拉问他为什么一个人,他说习惯了。
习惯了。
但现在他知道,"习惯了"和"够"是两回事。
就像在茶馆里跟裴歌说的那样——喜欢和够是两回事。
他发动引擎,继续往加勒开。
裴歌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偶尔看窗外,偶尔看成淮。成淮余光里能看见他的侧脸——被阳光照着的半边是暖的,被白发遮着的半边是柔的。
他想,以后走这条路,大概不会一个人了。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胸口有一片很轻的暖意,像冬天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颗被捂热的糖。
不急。慢慢来。
回到加勒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了。
酒馆门口,阿宽正坐在台阶上晒太阳,看见成淮的车开过来,噌地站了起来。然后他看见副驾驶上下来的人是裴歌,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复杂的变化——先是惊喜,然后是了然,最后变成了一种"我就知道"的得意。
"你回来了?!"阿宽看着裴歌,"我以为你走了——不是,你们一起回来的?"
"路上碰到的。"成淮说。
阿宽看了看成淮,又看了看裴歌,脸上的笑快咧到耳朵根了:"哦,路上碰到的啊。那真巧。"
"阿宽。"
"好好好我什么都没说,快进去,我给你们留了午饭——"
他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成淮看懂了。
那三个字是:"加、油、啊。"
成淮深呼吸了一下,决定今晚扣他奖金。
裴歌在加勒又住下了。
这次不是住酒馆楼上的客房——苏洋抢了那间,理由是"离吧台近,方便喝酒"。裴歌被安排到了隔壁一家本地人开的民宿,走路到酒馆三分钟。
成淮帮他把行李拎上楼的时候,民宿的老板娘——一个穿纱丽的胖阿姨——看了成淮一眼,又看了裴歌一眼,然后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莲花,用蹩脚的中文说:"夫妻?"
"朋友。"成淮面不改色。
老板娘摇了摇头,一脸"我不信但我不拆穿"的表情,端了一盘切好的木瓜上来了。
裴歌站在房间门口,看着成淮放下行李的背影。
"你总是这样,"他忽然说。
成淮转过身:"哪样?"
"替人解释。"裴歌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维克拉说'好好对他',你翻译成'他说你头发好看'。老板娘说'夫妻',你说'朋友'。你是不是——"
他停了一下,眼睛弯弯地看着成淮,语气里有一点点调侃,但更多的是一种温柔的打量。
"你是不是怕别人误会?"
成淮看着他的眼睛。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裴歌身上,把他的白发照得近乎发光。他靠在门框上的姿态很松,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但目光是认真的。
"不是怕误会,"成淮说,"是怕你不自在。"
裴歌的笑意收了一点,变成了某种更深的东西。
"我没有不自在。"
"那下次我不翻译了。"
"好。"
他们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然后成淮说:"你先休息,晚上来酒馆吃饭。"
"嗯。"
他走到门口,裴歌侧身为他让路,两个人的距离近到成淮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民宿用的那种,椰子味的。
他走过去了,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裴歌在身后看着他。
那种目光,他已经很熟悉了。
很轻、很暖、像晚风。
晚上,酒馆。
裴歌又坐回了那个靠窗的老位置。
桌上摆着成淮新调的一杯酒——不是"晚风",是另一种,颜色更深,琥珀色的,杯沿上插了一片薄荷叶。
"这是什么?"裴歌端起来闻了闻。
"新试的,还没取名字。"
"让我尝尝?"
"本来就是给你的。"
裴歌喝了一口,想了想:"朗姆酒底?加了肉桂和……橙皮?"
"差不多,还加了一点本地蜂蜜。"
"甜度刚好,肉桂的暖和橙皮的苦搭在一起很舒服。像——"他想了想,"像冬天的壁炉。"
"那就叫壁炉?"
"太直白了,"裴歌笑了一下,"你再想想。"
成淮靠在吧台上,看着他的脸被暖黄的灯光照着,白发在光线里像一层薄薄的霜。他端着酒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划着,像是在弹一首看不见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