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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海风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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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会一点,远不如你。"裴歌放下杯子,朝后厨方向扬了扬下巴,"我闻到了,你今晚做了咖喱虾对吧?用的是斯里兰卡本地那种红咖喱,加了椰奶和香茅。"

成淮看着他的目光变了。

不是那种"你好厉害"的惊讶,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在一本陌生的书里,突然翻到了自己写过的一行批注。

"你鼻子也灵。"他说。

"职业病。"裴歌耸耸肩,"在各个地方巡演,什么味道都闻过。斯里兰卡的咖喱我还是很熟的——去年我来过一次,待了五天,每天吃三种咖喱。"

"去年?"成淮挑眉,"怎么没来我这儿?"

"不知道有你这家店。"裴歌说,"这次是苏洋——我搭档,打鼓的——在网上看到有人推荐,说你这儿可以演出,还能看日落。"

"日落是附赠的,"成淮从吧台下面拿出一只干净的杯子,"咖喱虾也是。饿不饿?"

他说完才意识到——这是他在留人。

裴歌似乎也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有点饿。"

"等着。"

成淮转身进了后厨。

阿宽正在收拾灶台,看见他进来,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你亲自下厨?今晚不是做了咖喱虾吗?还有剩的——"

"不够,我重做。"

"成哥,你上次亲自下厨,还是过年的时候给自己做了一碗面——"

"阿宽。"

"好好好,我闭嘴。"阿宽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然后挤眉弄眼地朝外面看了一眼,"那个吉他手——"

"你要是再多说一个字,这个月奖金没了。"

阿宽立刻闭嘴,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成淮没理他,开始动手。

他做的是一道改良版的斯里兰卡咖喱虾,红咖喱酱用石臼现磨的,椰奶是早上从本地大叔那里买的新鲜的,香茅、南姜、柠檬叶切成细丝,虾是下午刚到的海虾,个头不大但鲜。

灶台上的火跳起来,咖喱的香气很快弥漫开。

成淮做菜的时候很专注,动作利落,节奏分明——热锅、下油、爆香料、炒虾、加咖喱酱、倒椰奶、小火慢煮。整个过程不过十来分钟,但每一步都刚刚好。

他把咖喱虾盛进一只深蓝色的陶碗里,配了一碗白米饭,端了出去。

裴歌正坐在吧台前,手里拿着那杯试验品七号,一口一口慢慢喝。

看到成淮端着东西出来,他放下杯子:"你不用这么麻烦的。"

"不麻烦。"成淮把碗放到他面前,"尝尝。"

裴歌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咖喱汁,含在嘴里认真品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好吃。"

"好吃就行。"

"不是客套,是真的好吃。"裴歌又舀了一口,这次带了一只虾,"咖喱的辣和椰奶的甜搭得刚好,香茅的后味很干净,虾也嫩。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专业厨师?"

"学设计的。"成淮靠在吧台上,自己也端了一杯水,"做饭是后来学的,在这边待久了,馋了就会了。"

"学设计的开酒馆,弹吉他的满世界跑,"裴歌笑了一下,"好像大家最后都过上了跟专业没关系的生活。"

"你学的什么?"

"音乐。"裴歌说,"所以算专业对口吧。不过我奶奶一直希望我当老师,觉得稳定。"

"你没听她的?"

裴歌低头吃饭,过了一会儿才说:"她走了以后,我想了很长时间,觉得还是想弹琴。她要是还在,可能还是会念叨我不稳定,但应该也会……"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偷偷来听我弹琴。"

成淮没说话。

窗外海浪拍岸的声音传进来,一下一下的,像某种缓慢而坚定的节奏。

"她一定会的。"成淮说。

裴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一种很安静的注视,不探究、不同情,只是看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笑了,说:"嗯,我相信。"

那天晚上,裴歌在酒馆待到了将近十二点。

他吃完咖喱虾,又喝了一杯成淮重新调的试验品七号——这次成淮调整了椰子花蜜的比例,加了更多的青柠和一点点海盐,酸度上来之后,黑胡椒的尾韵反而显得刚刚好。

裴歌喝了一口,说:"比刚才那杯好。"

"刚才那杯也能喝出来好坏,"成淮说,"你这舌头真的不用来做饭可惜了。"

"弹琴的手不适合拿菜刀,"裴歌举起左手,指尖有薄薄的茧,"万一伤到了,得不偿失。"

"那我教你不用菜刀的菜。"

这句话说出口,成淮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算是——约下次见面?

裴歌倒是没有觉得奇怪,只是笑了笑,说:"好啊,下次有机会的话。"

下次。

成淮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想了想,然后说:"你明天还在加勒吗?"

"明天?"裴歌想了想,"应该在。苏洋说想去看高跷渔夫,后天去科伦坡有一场演出,然后……可能会走。"

可能会走。

成淮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送裴歌到门口。海边的夜风比白天凉,带着一点潮气,吹得门廊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响。裴歌的头发被风吹起来,白色的发丝在暗夜里微微发亮。

"谢谢你的咖喱虾,"裴歌转过身,"还有那杯——叫什么?"

"还没起名字。"

"那等你想好了告诉我。"

"行。"

裴歌冲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成淮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椰林尽头的转角。

风铃又响了一下。

他回到吧台后面,看着那两个用过的杯子,一只是装试验品七号的,一只是裴歌喝气泡水的。杯壁上还残留着一点水渍和指纹。

他拿起裴歌用过的那只杯子,犹豫了一下——

然后放进了水槽里。

毕竟,他只是在斯里兰卡南部开了一家小酒馆,而那个人是巡演吉他手,从海上来,又要回到海上去。

过客而已。

成淮关了灯,锁了门,上了楼。

窗外的月亮照在海面上,碎成了一路银光,像是某条看不见的公路,一直延伸到天边。

他看了很久,才拉上窗帘。

那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人在弹吉他,旋律他听不清,但觉得很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他想走过去看那个人的脸,但怎么也走不到——路很长,风很大,他走啊走,只看见白色的发尾在风里飘。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海鸟在叫,印度洋的风又从西南方吹来。

成淮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过手机,给阿宽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咖喱多备一份。"

阿宽秒回:"???你终于开窍了?"

成淮没回,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刚好落在他枕边。

像一条细细的、金色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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