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三五小说网 > 无名公路 > 第1章 海风调弦

第1章 海风调弦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印度洋的风从西南方向吹来,带着盐和椰子的味道,穿过半开的木窗,翻动了吧台上的酒单。

成淮把最后一杯莫吉托递给坐在角落的德国背包客,顺手擦了擦吧台上的水渍。下午四点,酒馆还没到热闹的时候,零星坐着几个客人,有的看海,有的看书,有的对着笔记本电脑发呆——这是斯里兰卡南部小镇加勒的日常,时间在这里不是用来赶的,是用来浪费的。

"成哥!今晚那个吉他手什么时候来?"

阿宽从后厨探出半个脑袋,围裙上沾着咖喱酱,一脸八卦。

"说了八点。"成淮头也没抬,继续擦杯子。

"那我们要不要布置一下?挂点灯串什么的?上次那个手鼓队来,你可是挂了灯的——"

"挂你的咖喱去吧。"

"啧,你这个人真的很没情调。"

成淮没理他,把擦好的杯子一个个挂回架子上。

这家酒馆没有正式的名字,门口的木牌上只写了一句僧伽罗语,翻译过来大概是"坐下来喝一杯"。成淮三年前来斯里兰卡的时候,本来只打算待一个月,结果一个月变三个月,三个月变一年,后来干脆在海边盘了个小楼,开了这间酒馆。

说不清为什么留下来。可能是印度洋的日落太好看了,可能是本地人太热情了,也可能只是——他在这里找到了一种不用跟谁解释自己的活法。

酒馆不大,两层小楼,楼下是吧台和散座,楼上有三间客房,偶尔接待过路的旅人。木头桌椅,藤编吊灯,墙上挂着客人留下的明信片和照片,角落里有书架和旧唱片机。成淮自己住二楼尽头那间,推窗就能看见海。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像海浪拍岸,重复但从不腻。

——直到那天晚上。

晚上七点五十分。

成淮站在吧台后面,正在调一杯新的特调。他最近在琢磨一种用本地椰子花蜜和青柠搭配的鸡尾酒,还没有名字,暂且叫"试验品七号"。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那种踩着人字拖慢悠悠走进来的脚步,也不是背着大包小包气喘吁吁的脚步——很轻,但稳,像是走路的人习惯了安静。

成淮本能地抬头。

然后他手里的摇酒壶就忘了晃。

门口站着一个人。

白色头发,不是漂染的那种刺眼白,是自然的、带一点浅灰调的白,发尾稍长,在脑后扎了一个松松的狼尾。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T恤,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和一根细细的银链。左手拎着吉他包,右手推开了半扇木门。

夕阳从他的身后涌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幅还没画完的画。

"请问,"那个人开口,声音比成淮想象的要温柔,像海风穿过椰林,"这里是演出的地方吗?有人跟我说可以在这里弹琴。"

成淮发现自己张了张嘴,但是没发出声音。

大概过了两秒——也可能是三秒,他不太确定——他听见自己说:"对,你是裴歌?"

"嗯,我是。"那个人笑了,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成淮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他二十七年人生中,第一次知道"心跳漏了一拍"不是文学修辞,而是一种生理现象。

"成淮,"他顿了顿,把摇酒壶放到吧台上,"这家酒馆的老板。你先坐,喝点什么?"

"水就好。"

"来这儿演出只喝水,"成淮弯腰从吧台下面拿出一瓶气泡水,"不太给面子。"

他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像在调情。

裴歌倒是没在意,或者说没听出来,只是接过了气泡水,轻声说了句"谢谢",然后朝角落那张靠窗的桌子走去。

成淮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三秒钟,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摇酒壶。

试验品七号已经晃过头了。

八点一刻,裴歌开始调弦。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吉他从包里拿出来,没有急着弹,先低头拧弦钮。那把吉他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琴身上有细小的划痕和磨损,但被保养得很好,木纹温润发亮。

酒馆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阿宽不知道从哪搞来了一串小彩灯,挂在窗框上,暖黄色的光映在海面上,和星星混在一起。还有几个本地人闻讯而来,带着他们永远喝不完的 arrack(椰子花酒),嘻嘻哈哈地占了一长条桌。

成淮站在吧台后面,假装在擦杯子,实际上视线一直落在窗边那个人身上。

裴歌调好弦,试了几个音,然后抬起头,朝吧台方向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成淮没来得及移开视线。

裴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是那种弯弯的笑,说:"那我开始了?"

"嗯。"成淮觉得自己的声音比平时哑了一点。

第一个音符落下来的时候,酒馆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那种刻意屏息的安静,而是所有人都被声音牵住了注意力,忘了手里正在做的事情。

裴歌弹的是一首成淮没听过的曲子。没有歌词,只有吉他,旋律像潮水一样慢慢涌上来,温柔但不软弱,有一种平静的力量。窗外的海浪声不知什么时候和琴声合在了一起,像是大自然也在配合演出。

成淮放下擦杯布,靠在吧台上,就这样听着。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慢慢地,像涨潮一样漫上来,没过了脚踝、膝盖、胸口——不急不躁,但不容拒绝。

一曲终了,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个法国老太太用不太标准的英语说"Beautiful"。

裴歌微微点头致意,然后开始弹第二首。

这一首有歌词。

他的声音和说话时不太一样——说话时是海风穿过椰林,唱歌时是椰林深处的月光,清亮、温柔、有一点远,但你知道它是照着你的。

成淮听不太清歌词,只断断续续地捕捉到几个词:海、路、月亮、回来。

"回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心揪了一下。

演出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裴歌一共弹了九首歌,有三首是纯吉他,六首有人声。中间他喝了两杯水,和前排的一个本地大叔用磕磕绊绊的英语聊了几句,被大叔灌了一小口 arrack,咳了两声,笑得眼睛弯弯的。

成淮一晚上没调出一杯像样的酒。

他试着做了三次试验品七号,不是酸甜比例不对就是摇过头了,最后倒掉两杯,只留下一杯勉强及格的,放在吧台角落,谁也没给。

阿宽路过的时候瞄了一眼,压低声音说:"成哥,你今晚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你擦那个杯子擦了八百遍了,再擦就透明了。"

成淮低头一看,自己手里确实还攥着那块擦杯布,而面前那个无辜的杯子已经被擦得锃光瓦亮。

"……去忙你的。"

阿宽嘿嘿一笑,端着盘子走了,临走还回头看了成淮一眼,那眼神写满了"我看透你了"。

演出结束后,客人们陆续散去。有几个留下来和裴歌聊天,问他明天还在不在,下一站去哪里。裴歌一一回答,声音温和,没有敷衍。

成淮开始收拾吧台,把杯子放进水槽,把酒瓶归位,把收银台对完账。一切井然有序,和每个晚上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他收拾的速度比平时慢了。

因为他在等。

等客人走完,等裴歌忙完,等一个自然的、不那么刻意的——

"这杯是给我的吗?"

成淮转过身。

裴歌站在吧台前面,指的正是角落里那杯"勉强及格"的试验品七号。

"那是……"成淮顿了一下,"不太行,我重新给你调一杯。"

"不用,我尝尝。"裴歌已经端起来了。

成淮想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裴歌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想了一会儿,说:"椰子花蜜放多了,青柠的酸没压住。不过底部有一点点辣,是加了黑胡椒?"

成淮愣了一下。

他确实加了一点点现磨黑胡椒,那是他今天的新尝试,但没人喝出来过——因为他还没给任何人喝过。

"你舌头挺灵的。"成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

"弹琴的人耳朵灵,做菜的人舌头灵,"裴歌笑了笑,"道理是一样的。"

"你还会做菜?"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