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
他拿着自己的面包,两个人站在小卖部的屋檐下吃午饭。雨还在下,屋檐上汇集的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在地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你中午一般去哪?”她问。
“天台。”
“下雨天也去?”
“下雨天不去,”他说,“在教室待着。”
“那你怎么不在教室待着?”
他看了她一眼:“去小卖部买午饭。”
苏宁淼觉得这个逻辑有问题,如果他平时都是去天台,那今天不去天台,应该在教室待着。但他出来了,还“正好”遇到了伞不够大的她。
她没有拆穿他。
有些事,不说破比说破更好。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雨终于小了,从暴雨变成了绵绵的秋雨,细得像针尖,落在皮肤上只有一点凉意,不仔细感觉甚至察觉不到。
班主任进来发了一张通知,是关于期中考试的。
“十一月中旬期中考试,”班主任说,“这次考试的成绩会作为下学期的分班依据之一,大家认真对待。距离考试还有三周时间,各科的新课也快讲完了,接下来就是复习阶段。”
教室里响起一阵哀嚎。
苏宁淼看了一眼考试时间表,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历史、地理、政治——九门,考三天。
她的理科一直是短板,物理和化学每次考试都在及格线上下徘徊,这次关系到分班,她必须把这两科提上来。
她正发愁,前面递过来一张纸条。
她打开。
“物理和化学,需要帮忙吗?”
下面画了两个小箭头,一个指向“物理”,一个指向“化学”,箭头后面各写了一个词:“力学,受力分析是基础,你上次那道题做对了,但步骤跳了两步。化学,方程式配平,你容易漏掉化合价变化。”
最后一行写着:“不是免费,要回报。”
苏宁淼看着“要回报”三个字,心跳加速。她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什么回报?”
传回去。
等了十几秒,纸条又回来了。
“期中考试物理和化学都及格。”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不是“请我吃饭”,不是“帮我做值日”,是“物理和化学都及格”。他要的回报,是对她好的事。
她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把纸条折好,塞进笔袋的夹层里。笔袋的夹层里已经有四五张这样的纸条了,每一张都被她抚平了折痕,按日期排好。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收集邮票的人,只不过她收集的是一张张便利贴上的字。每一张都来自同一个人,每一张上面都写着只有她能看到的句子。
这些句子不值钱,在别人眼里可能只是一张废纸。
但在她眼里,它们是十七年来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放学的时候,雨差不多停了,只剩零星的雨丝在空中飘着。
苏宁淼站在校门口,撑开那把小的折叠伞。伞面上的水珠还没有干,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苏宁淼。”
她转过头。杨嘉沥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没有撑开。
“明天还下雨吗?”他问。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天气预报:“说是有阵雨。”
“那明天早上别从后门进,”他说,“前门有走廊,不用淋雨。”
她愣了一下。
她每天早上都是从后门进教室的,因为后门离她的座位近。这个习惯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但他注意到了,不仅注意到了,还记住了,还帮她想了怎么不淋雨。
“好。”她说。
他点了点头,撑开伞,走进了雨里。
苏宁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校门口的路灯下越来越远。黑色的伞面在雨幕中移动,像一片漂在河面上的叶子。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今天中午在小卖部买了面包,但他之前说“平时去天台”,如果去天台,他应该会带便当或者提前买好午饭,不会特意去小卖部。
除非他本来就没打算去天台,除非他今天特意去了小卖部,因为知道她中午会去那里买面包。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别的解释。
雨点落在她的伞面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像是在说:是的,就是你想的那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雨里。
回到家,她换下湿衣服,坐在书桌前。她翻开那个浅蓝色的笔记本,翻到抄写聂鲁达的那一页。
在《我喜欢你沉默的时候》的下面,她加了一行字:
“今天下雨了。他用一把黑色的伞,遮住了我没说出口的所有话。”
写完她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越来越不会藏秘密了。以前她可以把所有关于他的事都写进日记本里,锁进抽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现在,她开始写在那个他送的笔记本上了,那个他随时可能看到的笔记本。
她是在希望他看到吗?
还是她已经不在乎他看到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她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说出来吧,哪怕只是写在纸上,哪怕只是给自己看。
那也是一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