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反,林秋池对她一直很友好,友好的程度甚至超出了普通同学的范畴。
“谢谢。”苏宁淼说。
“对了,”林秋池从包里拿出一本书,放在桌上,“上次说要给你带的聂鲁达诗集,英文版的,你看完了还我就行。”
苏宁淼接过来,翻开扉页。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是林秋池的笔迹,字体圆润可爱——“To 淼淼,愿你的生活像诗一样。”
“这是你的书?”苏宁淼问,“上面写了字。”
“嗯,是我自己的藏书,”林秋池笑了笑,“写给你的,就不用擦掉了。”
苏宁淼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可能想多了。
林秋池对她好,也许只是因为她本身就是这样一个对人好的人,和杨嘉沥没有任何关系。
“谢谢你,秋池。”她说,第一次没有叫全名。
林秋池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深了:“不客气。”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把运动会参赛选手留下来开了个短会。
“下周四周五两天运动会,大家做好准备,”班主任说,“比赛当天记得穿运动鞋,带好换的衣服。比赛前一定要热身,不要受伤,名次不重要,安全第一。”
散会后,苏宁淼收拾书包准备走,杨嘉沥转过身来。
“周六还去书店吗?”他问。
苏宁淼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记得上一次在书店,他说的“下周”已经过了一周了。她以为那只是随口一说,原来他还记得。
“几点?”她问。
“下午两点。”
“好。”
他说完就转回去了,没有再说什么。
陈敏从后面趴过来,下巴抵在苏宁淼的肩膀上,小声说:“你们俩现在每周六都一起逛书店?”
“不是逛,”苏宁淼纠正,“是一起看书。”
“有什么区别?”
苏宁淼想了想,说:“逛是漫无目的,看书是有主题的。”
陈敏用一种“你就骗自己吧”的眼神看着她。
苏宁淼没有解释。因为她自己也觉得这个区别有点牵强。
周六下午,苏宁淼到书店的时候,杨嘉沥已经在了。
他坐在窗边的阅读区,面前摊着那本《美学理论》,手里握着一支铅笔,正在书页的空白处写批注。阳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睫毛的阴影投在眼下,像一小片扇形的羽毛。
他在她走进来的时候抬了一下头,然后又低下去,继续看书。
苏宁淼去书架那边挑了一本书,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周叔在柜台后面整理书本的窸窣声。窗户外面,老街上的银杏树开始黄了,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偶尔有一两片落下来,像金黄色的蝴蝶。
苏宁淼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这种安静了。不是因为没有话要说,而是因为不需要用说话来填满时间。他坐在对面,她坐在这边,各自看各自的书,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然后继续看下去,这种相处方式让她觉得安心。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杨嘉沥合上了书。
“看完了?”她问。
“没,”他揉了揉眼睛,“休息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手指在一排排书脊上划过,最后抽出一本很薄的小书。封面是米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只黑色的猫。
“这是什么?”苏宁淼凑过去看。
“卡尔维诺的《看不见的城市》的插画版,”他翻了翻,“你上次看的是文字版?”
“嗯。”
“这本插画版的图很好看,”他把书放在桌上,翻到某一页,“你看这张。”
画的是沙漠里的一座城市,城市的形状像是一个巨大的圆环,所有的建筑都朝着圆心倾斜。画风很细,线条很密,像是有人在用很细的笔一笔一笔地描出来的。
“真好看,”苏宁淼说,“这是你想象中的城市吗?”
“不是我想象的,”杨嘉沥说,“是我想象不到的。”
苏宁淼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她记住了。
下午四点半,两个人走出书店。天色还早,阳光已经从金黄变成了橘色,把整条老街染成一种怀旧的色调。
“你明天还来吗?”杨嘉沥站在书店门口问。
“明天?”
“嗯,明天下午。”
苏宁淼想了想,明天没有特别的事,作业也写得差不多了。
“来,”她说,“几点?”
“还是两点。”
“好。”
她转身要走,他忽然叫住她。
“苏宁淼。”
她回过头。
他站在书店的玻璃门前,身后是暖黄色的灯光和满墙的书。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手里拿着那本插画版的《看不见的城市》,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是从一幅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你的笔记本,”他说,“第一行写的那句话,我看到了。”
苏宁淼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写的是:秋天来的时候,我遇到一个人。
“那只是一个开头,”她飞快地说,“小说里的开头,不是真的——”
“我知道。”他打断她。
她没有再解释。因为她觉得越解释越像是在掩饰。
“那你想说什么?”她问。
杨嘉沥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想说,那个人也遇到了秋天。”
他说完就转身推门进了书店,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
苏宁淼站在老街的石板路上,看着那扇关上的玻璃门,脑子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那个人也遇到了秋天。”
这是什么意思?
秋天来的时候,她遇到了一个人。那她遇到的那个人,也遇到了秋天,秋天的什么?秋天的她?
她站在原地,风吹过来,把银杏树的叶子吹得落在她头发上。她没有去摘,就那么带着一片金黄色的叶子,走了很长的一段路。
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她才伸手把叶子拿下来,放在手掌心里看了一会儿。
叶子的形状像一把小扇子,颜色是那种最纯粹的黄,黄到发亮,像是吸收了整整一个夏天的阳光。
她把叶子夹进那个浅蓝色的笔记本里,夹在她写下第一行字的那一页。
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她看到那一页的右下角,又多了一行铅笔字。
不是她写的。
是后来加上去的。
字迹清秀工整,她看一眼就知道是谁的。
“我也遇到了。”
她盯着这四个字,盯了很久很久,久到公交车来了又走了,她都忘了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