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前一周,苏宁淼的四百米训练进入了最后冲刺阶段。
连续跑了十几天,她的体能确实有了明显进步。
第一次跑的时候她跑到三百米就感觉肺要炸了,现在至少能撑着跑完全程,虽然最后的几十米依然是靠意志力在拖腿。
时间从一分三十五秒提到了二分二十一秒——不对,是反过来的。她在心里换算了一下,从一分三十五秒到一分二十一秒,快了十四秒。
杨嘉沥说及格线是一分二十秒,她还差一秒。
一秒,听起来很短,但在跑道上,一秒是十几米的距离。
周三放学后,操场上的人比平时多一些。运动会临近,各个项目的参赛选手都在加紧训练。跳远区有人在量步点,铅球区传来沉闷的落地声,跑道上三三两两的人在跑步。
苏宁淼做完热身,站在起跑线上。杨嘉沥站在跑道内侧,手里拿着手机,拇指悬在秒表按键上方。
“今天的目标是一分二十秒整,”他说,“前三百米保持匀速,最后一百米全力冲刺。呼吸节奏不要乱,两步一吸两步一呼。”
她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
“跑。”
她冲出去。前两百米跑得还算轻松,步频稳定,呼吸也跟得上。跑到两百五十米的时候,腿开始发沉,像有人在脚踝上绑了沙袋。
她咬着牙保持速度,不敢慢下来。
“节奏!”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要乱!”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不去想还有多远。跑到三百五十米的时候,她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他又跟上来了,在她右后方,距离大概两米。
那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她听到鞋底踩在塑胶跑道上的声音。
“最后五十米!冲刺!”
她闭着眼睛冲过终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往前栽。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帮她稳住了重心。
“一分二十秒整,”他的声音在耳边,“卡线及格。”
她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滴在红色的跑道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她想说点什么,但肺里的空气不够用,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杨嘉沥递过来一瓶水,盖子已经帮她拧开了。
“喝口水,走一走。”
她接过水喝了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他站在旁边,没有催她,也没有说话,就这么等着。
苏宁淼忽然觉得,被他等的感觉,比跑进一分二十秒还要让人心跳加速。
“谢……谢谢。”她终于喘匀了气,直起身来。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跑的。”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明天开始减量,保持状态。比赛那天你肯定能跑进一分二十秒以内。”
“你这么确定?”
“嗯。”他说得很笃定,好像这件事不需要怀疑。
苏宁淼看着他,想问“你为什么这么相信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怕听到答案,也怕听不到答案。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休息。操场上的人渐渐散了,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橘红色,远处图书馆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光,像一块巨大的琥珀。
“你一千五百米练得怎么样了?”苏宁淼问。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能跑下来,”他说,“但不够快。”
“你也有不够快的时候?”她笑了笑。
杨嘉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也是人。”
苏宁淼想说“你看起来不太像”,但她忍住了。因为这句话太像表白了,虽然她自己也说不清“不太像人”到底算哪门子表白。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浅蓝色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还是空白的,她一直没有舍得用。每次翻开都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没准备好写什么,没准备好用他送的笔记本写东西。
“你还是没写?”杨嘉沥看了一眼。
“在等一个合适的开头。”她说。
“开头不用等,”他说,“随便写一句什么,后面就顺了。”
“那你写东西的时候,第一句怎么来的?”
杨嘉沥想了想,说:“坐下来,深呼吸,然后写第一句。不管多烂,先写出来。因为第一句的作用不是惊艳,是开始。”
苏宁淼看着笔记本空白的页面,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下了一句话。
“秋天来的时候,我遇到一个人。”
写完她就后悔了,赶紧合上笔记本,塞回书包里。
杨嘉沥看到了吗?她不确定。她的动作够快,快到像是在销毁证据。但他如果看到了,会怎么想?会觉得她写的是他吗?还是觉得这只是小说里的一个开头?
她不敢看他,站起来说:“我去上个厕所。”
“嗯,”他说,“我在这等你。”
等你。
他说“等你”的时候语气太平常了,平常到好像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但苏宁淼走进卫生间的时候,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镜子里的女生脸红得像刚跑完八百米,马尾辫歪到了一边,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然后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你完了。”
走出卫生间的时候,她看到杨嘉沥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拿着手机,低着头在看什么。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走吧。”
两个人走出校门,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交错在一起。
“明天还练吗?”她问。
“练,”他说,“比赛前最后一周,保持状态。”
“那你一千五百米练得怎么样?真的还行吗?”
“你真的想知道?”
“嗯。”
杨嘉沥沉默了两步的距离,然后说:“上周测了一次,四分五十八秒。”
苏宁淼愣了一下。她虽然不跑步,但也知道高中男子一千五百米的满分线大概是四分五十秒左右。四分五十八秒,这已经接近满分了。
“这叫‘还行’?”她忍不住说。
“离满分还差八秒,”他说,“八秒不算短。”
“你对‘短’的标准是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比如,你和我的距离。”
说完这句话,他加快了脚步,走到她前面去了。苏宁淼站在原地,花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她和他的距离,他们现在并肩走在一起,距离是零。
他说的“你和我的距离”,是物理上的距离,还是别的什么距离?
她追上他,没有问。
因为有些问题,问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周四中午,苏宁淼在食堂遇到了林秋池。
林秋池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来,今天穿了一件深绿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打底衫,头发散着,发尾微微卷曲。她看起来永远像是在拍杂志内页。
“苏宁淼,你的稿子改完了吗?”林秋池一边吃饭一边问。
“改完了,昨天给顾里看了,他说结尾可以了。”
“那就好,”林秋池点了点头,“我昨天看了你上学期写的那篇《南城的雨》,文笔真好。你以后想当作家吗?”
“可能吧,”苏宁淼说,“还没想那么远。”
“我觉得你可以,”林秋池的筷子在盘子里拨了拨米饭,抬起头看着苏宁淼,“有些人的文字一看就知道是天赋,不是练出来的,你就是那种人。”
苏宁淼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和林秋池的关系有点微妙,两个人之间隔着杨嘉沥,但林秋池从来没有对她表现出任何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