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中午,文学社例会。
苏宁淼到的时候,活动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顾里站在白板前面,正在写这期“秋日特刊”的截稿时间和排版进度。
林秋池坐在第一排,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像是在做会议记录。
苏宁淼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稿子。
她上周写的那篇《柿子红了》,周末又改了两遍,昨天给语文老师看过,老师说“情感很真挚,但结尾可以再收一下”。她又琢磨了一晚上,还是没想好怎么改。
“人到齐了,”顾里转过身来,推了推眼镜,“先说一下这期特刊的进度,稿子方面,目前收到七篇,还差五篇,排版由林秋池负责,封面设计她也在做,大家都抓紧时间,下周三之前必须定稿。”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苏宁淼身上:“苏宁淼,你的稿子写得怎么样了?”
“写完了,但结尾还没改好。”苏宁淼说。
“那今天例会结束后你留一下,我帮你看一看。”
林秋池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顾里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打字,那个动作很快,但苏宁淼看到了。
例会继续。
顾里讲了校刊的发行计划、文学社参加市里比赛的事、下学期的纳新安排。苏宁淼听着,脑子里一直在想稿子的结尾。
散会的时候,大部分人走了,活动室里只剩下顾里、林秋池和苏宁淼三个人。
林秋池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我先走了,你们聊。”
她经过苏宁淼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对了,苏宁淼,你上次说喜欢聂鲁达?”
苏宁淼一愣:“嗯,读过一些。”
“我家里有一本他的诗集,英文版的,明天带给你看看。”林秋池笑了笑,那个笑容很真诚,看不出任何杂质。
“好,谢谢。”苏宁淼说。
林秋池走了,活动室里安静下来。
顾里拉了把椅子坐到苏宁淼对面,伸出手:“稿子给我看看。”
苏宁淼把稿纸递过去。
顾里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看稿子的速度很快,但不是在扫读,而是那种“一眼能看到核心”的快,看完之后他把稿纸放在桌上,沉吟了几秒。
“前两千字写得很好,”他说,“柿子、外婆、竹竿打柿子的声音,这些细节都很生动,但结尾确实有问题。”
“什么问题?”
“你写的是‘秋天来的时候,外婆家院子里的柿子红了’,全文都在写你和外婆之间的事,但结尾忽然转到‘时光一去不回’,这个转折太硬了。”顾里用手指点了点最后一段,“你在强行升华,想把一件小事拔高到一个大道理上,但好的文章不需要这样,你把你看到的、感受到的写出来,道理自然会出来,不用你刻意说。”
苏宁淼听着,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她写结尾的时候确实很纠结,总觉得自己写的东西“太小了”,应该再拔高一点,结果反而显得刻意。
“那我应该怎么写?”她问。
“回到那个场景,”顾里说,“不要想‘我要表达什么’,只想‘那天下午我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闻到了什么’,把你自己放回那个院子里,看看最后发生了什么。”
苏宁淼想了想。
那个下午,外婆家的柿子红了,她用竹竿打柿子,柿子落在地上摔出裂口,汁水流出来,甜得发腻,外婆说“柿子要捂一捂才能吃”,然后从屋里拿出一个搪瓷盆,把柿子一个个放进去,盖上旧报纸,放在窗台上。
她记得自己当时问外婆:“要捂多久?”
外婆说:“等它自己熟。”
她当时觉得“等它自己熟”这句话很好听,但不知道为什么好,就没有写进去。
“我知道了,”苏宁淼把稿纸收起来,“谢谢社长。”
“不客气,”顾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写完了再给我看一遍。”
苏宁淼走出活动室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陈敏发来消息:「淼淼,你在哪?我在操场,杨嘉沥在跑步,你要不要来看?」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打了两个字:「不去。」
刚发出去,又撤回了。
重新打:「马上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纠结什么。
操场上人不多。
陈敏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看到她来了,朝她招手。
“你看,”陈敏指了指跑道,“他一个人跑了好几圈了。”
苏宁淼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杨嘉沥穿着白色T恤和深色运动裤,正在跑道的远端,步伐很稳,呼吸节奏看起来很均匀,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
她在他跑过她面前的时候注意到一件事,他的跑步姿势很好看,不是那种刻意的、要展示给谁看的好看,而是那种动作效率很高、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没有多余动作的好看。
“你不觉得他跑步的时候特别帅吗?”陈敏小声说。
苏宁淼没回答。
她不想承认,但她确实觉得。
杨嘉沥跑完最后一圈,停下来,弯着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他直起身,朝台阶这边走过来。
他走近的时候,苏宁淼才看清他的T恤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大片,领口和腋下的颜色比别的地方深了好几个色号。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他看到苏宁淼,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距离大概三十厘米。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因为刚跑完步而有些沙哑。
“路过。”苏宁淼说。
陈敏在旁边发出一声很轻的、只有苏宁淼能听到的笑声。
“你今天没跑步?”杨嘉沥问。
“腿还酸,明天再跑。”
他点了点头,拧开自己的水杯喝水。苏宁淼注意到他喝水的时候确实会先等两秒。
不对,是三秒。
她默默在心里数了,三秒。
“你那个数三秒的习惯,”她忽然开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杨嘉沥喝水的手停了一下,侧过头看她。
“你注意到了?”
“嗯。”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时候吃药怕苦,我妈教我先数三秒再吞,说这样就不苦了。”
“有用吗?”
“没用,”他说,“但习惯了。”
苏宁淼忍不住笑了一下。
陈敏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觉得自己的存在有点多余。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先走了,你们聊。”
“你不等我?”苏宁淼抬头看她。
“不等了,”陈敏头都没回,“我还有事。”
她走得很快,好像怕走慢了会错过什么好戏。
台阶上只剩下两个人。
夕阳又沉下去了一些,光线从橘色变成了一种更深的红金色,把整个操场都染成了暖色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