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苏宁淼请了假。
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而是因为她想把文学社那篇“秋天的事”写完,稿子已经写了三个开头,每一个都不满意,她想趁着没人打扰的时候再试试。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稿纸,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她想起顾里说的话:“先把你最想说的话说出来,不要管技巧。”
她最想说什么呢?
秋天的事,秋天发生了很多事,但大多都和他有关,她不能写他,那是她一个人的秘密,不能变成铅字被所有人看到。
窗外有人在跑步,是体育课自由活动的同学,她远远看到几个女生在操场上散步,校服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面小小的旗。
她低下头,写下第一句话:
“秋天来的时候,外婆家院子里的柿子红了。”
这是她去年秋天回乡下外婆家的事,真实、安全、可以写。
她写得很顺,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轻声说话。外婆家的柿子树、竹竿打柿子的声音、柿子落到地上摔出的裂口、那种甜到发腻的香气,她一笔一划地写,写到外婆说“柿子要捂一捂才能吃”的时候,忽然想到了“等待”这件事。
柿子要捂,感情也要捂。
有些东西,急不得。
她写了一个小时,写了大概一千二百字,看了看觉得还行,但结尾还差一口气,她把稿纸收进文件夹里,打算周末再改。
收拾东西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借的那本《海边的卡夫卡》今天到期,书其实已经看完了,但一直忘了还,她从书包里翻出那本书,翻了翻,确认没有折页和污损,然后起身去图书馆。
图书馆在一楼东侧,穿过连廊就到了。
这个时间点图书馆里人很少,只有零星几个埋头做题的高三学生。苏宁淼走到服务台前,把书放到台面上。
“还书。”她说。
图书馆的老师接过书,扫了一下条形码,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她:“这本书你是第一个借的,扉页上有人写了字,是你写的吗?”
苏宁淼愣了一下,接过书翻开扉页。
上面有一行铅笔写的字,字迹她很熟悉。
“乌鸦是太阳的影子。”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摇了摇头:“不是我写的。”
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她没有说。
图书馆老师嘀咕了一句“现在的学生喜欢在书上乱写”,然后把书放到待整理的推车上。
苏宁淼离开服务台,没有直接回教室,而是走进了文学区的书架之间。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只是想在那排书架前站一会儿,感受纸张和油墨的味道。
手指在一排排书脊上滑过去,忽然停在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上。
《美学理论》,西奥多·阿多诺。
她把这本厚得像砖头的书从书架上抽出来,翻到目录。这是一本理论性很强的书,比她平时读的随笔集难多了,但她在某一页的空白处看到了一行熟悉的字迹。
“艺术是对苦难的表达,而非逃避。”
和扉页上那行字的笔迹一样。
她翻到扉页,借阅卡上只有一个名字,写在一周前。
杨嘉沥。
这是他一星期前借的书。
苏宁淼把书合上,抱在怀里,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窗边的阅读区坐了下来。
她翻开第一页,开始读。
说实话,这本书对她来说太难了。每一句话都像是一个需要拆解的谜题,她读完一段往往要停下来想很久,有时候还是想不明白。
但她读得很认真。因为每一页都有他用铅笔画的线、写的批注。那些批注有的很长,有的很短,像是他和作者在对话。
在“艺术的真理内容只有通过技术性分析才能获得”这一句旁边,他写了一个词:“媒介即讯息。”下面又补充了一句:“麦克卢汉。但阿多诺会更强调批判。”
苏宁淼不知道麦克卢汉是谁,但她觉得他写批注的样子一定很好看,低着头,握着铅笔,在书页的空白处写下一些别人可能永远不会看到的句子。
她翻到第二十三页,看到他在一段话下面画了一条线,旁边写着:“这让我想到卡夫卡的城堡,永远进不去,但永远在找入口。”
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几秒,心跳快得不讲道理。
她在找什么?
她合上书,站起来,把它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放的时候,她特意把书脊朝外摆正,和其他书对齐。
这是她的小动作,她希望他下次来借书的时候,能看到它被放得很好。
走出书架区的时候,她看到阅读区的角落里有一个人。
杨嘉沥。
他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面前摊着两本书和一本笔记本,手里的笔在纸上写着什么。他的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拉链敞开着,里面的笔袋露出一角。
他没有看到她。
苏宁淼本想直接走掉,但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写了大约三十秒,他写字的时候头压得很低,几乎要贴到纸面上,这个姿势和他平时挺直的脊背不太一样,像是只有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他才会这样放松下来,不再那么完美。
她正要转身离开,他忽然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撞上了。
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刚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还没完全回到现实。然后他认出了她,目光里的距离感慢慢消退,变成了那种她熟悉的、淡淡的平静。
“苏宁淼。”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打破图书馆的安静。
“嗯,”她走过去,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你在写什么?”
“读书笔记。”他把笔记本转过来给她看。
笔记本上写满了字,是她见过的那种工整字体,但比平时更潦草一些,像是思维比手快,来不及把每一个字都写好,内容是关于阿多诺的艺术理论,她看不太懂。
“你刚才在书架那边站了很久。”他说。
苏宁淼一怔:“你看到了?”
“嗯,”他顿了顿,“你在找什么书?”
“没找什么,”她说,“随便看看。”
杨嘉沥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写。
苏宁淼坐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尴尬,正想找个借口离开,他忽然开口了。
“你看过西奥多·阿多诺吗?”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她关于书的事。
“没有,”苏宁淼老实回答,“刚才翻了翻你借的那本《美学理论》,看不太懂。”
杨嘉沥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你看的是我借的那本?”
“扉页上有你的名字。”她说完就后悔了,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刻意翻看他借过的书。
但他没有露出异样的表情,只是说:“那本书不适合你,太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