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看得懂?”
“一半。”
苏宁淼有些意外,她以为像他这样的人,看什么书都能看懂。
“有一半看不懂,为什么还看?”她问。
杨嘉沥想了两秒,说:“因为看不懂的那一半,才是让我继续读下去的理由。”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这个角度,夕阳刚好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鼻梁的阴影投在另一边的脸颊上。
“西奥多·阿多诺谈艺术伦理的那篇附加散文,你读过吗?”他忽然问。
苏宁淼愣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被问到这么具体的问题。不是“你读过什么书”,不是“你喜欢哪个作家”,而是,你知道阿多诺那篇附加散文吗?
她确实读过。上学期在文学社,顾里推荐过一篇文章,就是阿多诺关于艺术与伦理的论述。她在图书馆找到了那本书,花了整整一个下午读完了那篇散文,有些句子反复读了很多遍。
“读了两遍。”她抬起头,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深,在夕阳里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他看着她的时候,瞳孔里有一个小小的倒影,是她的脸。
“你觉得他说的‘艺术与道德的不可调和性’是什么意思?”他问。
“我认为他说的不是不可调和,”苏宁淼想了想,“而是不应该用道德的标准去评判艺术,艺术有自己的逻辑,它存在的意义不是为了教人向善,而是让人看见真实。”
杨嘉沥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神情,不是审视,不是打量,而是……认真。
认真的那种认真。
“你的观点和顾里不一样,”他说,“他说那篇散文的核心是‘艺术应该对道德负责’。”
“顾里社长?”苏宁淼有些意外,“你也认识他?”
“文学社之前找过我,聊过一次,”杨嘉沥顿了顿,“他说我的文章太冷了,缺少温度,我说温度不是加进去的,是本来就有的。”
苏宁淼想到《寻海记》,想到那个在沙漠里找海的少年,她觉得那篇文章是有温度的,只是那种温度不是滚烫的,而是像冬天的阳光,看着不热,但晒久了会暖。
“我觉得你的文章有温度,”她说,“是不烫的那种。”
杨嘉沥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在她面前的桌面上放了一个东西。
是一张借阅卡。
“什么?”她拿起来。
“你上次借的那本《海边的卡夫卡》,我是第二个借的,排在你的名字后面。”
苏宁淼低头看。
借阅卡上,第一个名字写着“苏宁淼”,日期是上学期末,第二个名字写着“杨嘉沥”,日期是一周前。
上周……就是周叔说他买走那本书的那天,他没有买,他借了。
“你不是买了吗?”她脱口而出。
杨嘉沥微微皱眉:“什么?”
“周叔说……你买走了那本《海边的卡夫卡》。”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觉得自己像个跟踪狂。
杨嘉沥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看了几页,觉得应该先读村上春树的其他作品,就没买,借回去翻了翻,没什么意思。”
他说“没什么意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她。
苏宁淼知道他在说谎。因为如果“没什么意思”,他不会注意到她排在第一个,不会特意把借阅卡拿出来给她看。
但她没有拆穿他。
她把借阅卡放在桌上,推回去:“你喜欢村上春树吗?”
“一般。”
“那你喜欢谁?”
杨嘉沥想了一下,说了一个她没听过的外国作家的名字。
她没记住,但她记住了他说那个名字时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提到了一个老朋友。
她忽然想起顾里说的,他不是没时间写,是没找到想写的东西。
他在找什么呢?
窗外起风了,树叶沙沙地响,一些枯叶从枝头落下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窗台上。
杨嘉沥看了看手表,站起来收拾东西。
“要闭馆了。”他说。
苏宁淼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两个人一起走出图书馆。走廊上空荡荡的,他们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走到连廊的时候,杨嘉沥忽然停下来。
“苏宁淼。”
“嗯?”
“那本《美学理论》,”他看着她,夕阳在他身后沉下去,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如果你想看,我陪你读。”
苏宁淼的心跳猛地加速。
“不是教你读,”他补充道,语气依然平淡,“是一起读,你看不懂的地方,我可能也看不懂,但两个人看,也许能看懂多一些。”
他说完就走了,步伐不紧不慢,书包带子在肩膀上微微晃动。
苏宁淼站在连廊中间,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教学楼的门洞里。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还有一丝凉意。
她想,秋天真的到了。
而秋天的第一件事,是有人对她说:“我陪你读。”
不是“我教你”,不是“我帮你”,是“一起”。
这两个字,比任何承诺都轻,也比任何承诺都重。
因为“一起”意味着,他把她放在了自己的身边,而不是身前或身后。
她在连廊上站了很久,久到晚自习的铃声响了,她才回过神,往教室跑。
跑的时候,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的,笔记本在里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里面夹着的那页借阅卡,是她趁他不注意的时候,从桌上悄悄拿走的。
上面有两行字,一行她的,一行他的。
她的名字和名字下面,隔着一行空白,是三个字——
杨嘉沥。
她把那张借阅卡夹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和那个蓝色的独角兽书签放在一起。
这是她的第二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