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中午,文学社例会。
苏宁淼到得早,活动室里只有顾里一个人。他坐在窗边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书,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在书的空白处写写画画。
“社长好。”苏宁淼打了个招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顾里抬头看了她一眼,推了推圆框眼镜:“你今天来得挺早。”
“下午没课,就早点过来了。”
“你上次交的那篇散文,文学社的几个指导老师看了,”顾里放下铅笔,转过身来面对她,“评价很高。”
苏宁淼愣了一下:“真的?”
“嗯,说你的文字有质感,不像高中生写的,”顾里顿了顿,“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就是夸你写得好,但是‘不像高中生写的’这种评价,其实不完全算好事。”
“为什么?”
“因为高中生的东西,应该有高中生的样子。你可以写得好,但不能写得‘老’,太早熟的文字,容易失去温度。”
苏宁淼琢磨了一下他的话,觉得有道理。
“我会注意的。”她说。
“不是让你改,”顾里笑了笑,“是让你保持。你有天赋,但天赋这种东西,最怕的是被技巧盖住。别急着学太多技巧,先把你想说的话说清楚。”
他的话让苏宁淼想起了一个人。杨嘉沥上次看完她的随笔,说的是“你可以写更长一点”,不是“你可以写更好一点”。他要的不是她写得更好,而是她写得更多。这和顾里说的“别急着学技巧”是一个道理,他们都觉得,她的文字不需要太多修饰,保持原样就很好。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暖暖的。
文学社的人陆陆续续到了。林秋池也来了,她是文学社的副社长,坐在顾里旁边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杯美式咖啡和一沓打印好的稿件。
苏宁淼知道林秋池在文学社,但她没想到她是副社长。上学期她加入文学社的时候,林秋池因为参加模联活动请了假,一整个学期都没怎么露面,这学期才重新回来。
林秋池看到她的时候,微微笑了一下,算是打招呼。那个笑容很自然,像她们之间没有任何“关于杨嘉沥”的对话一样。
苏宁淼也笑了一下,收回目光。
例会开始,顾里先总结了上期校刊的反馈,然后布置这期“秋日特刊”的工作。
“这期特刊,我们准备做一个主题策划,”顾里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字,“主题叫‘秋天的事’。每个人写一件秋天发生的事情,真实的、虚构的都行,但要有细节。”
“字数有要求吗?”有人问。
“没有硬性要求,但最好在一千到三千字之间。”
“什么时候交?”
“下周三之前。”
顾里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这期特刊文学社会推荐三篇稿件到市里的中学生文学比赛,大家重视一点。”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林秋池这时候开口了:“另外,这期特刊的封面设计由我负责,大家有好的摄影作品或者插画可以发给我。”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在苏宁淼脸上停了一下。
“苏宁淼,你上学期那篇《南城的雨》,配的那张雨景照片是你自己拍的吗?”她问。
“是。”苏宁淼点头。
“拍得很好,这期如果有合适的摄影作品,也可以发给我。”
“好。”
例会结束后,苏宁淼收拾东西准备走。顾里叫住了她:“苏宁淼,你等一下。”
她停下来。
顾里从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这是上次校刊的稿费,不多,但算是个心意。”
苏宁淼接过来,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和稿费金额,五十元。她笑了一下,把钱抽出来看了看,是一张崭新的五十元纸币。
“谢谢社长。”
“不客气,”顾里顿了顿,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跟杨嘉沥熟吗?”
苏宁淼一愣:“不算很熟,他是我前桌。”
“哦,”顾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上学期在校刊上投过一篇稿子,写得很不错,但这学期好像没怎么写了,我本来想邀他进文学社,但他说‘没时间’。”
杨嘉沥在校刊上投过稿?苏宁淼不知道这件事。她下意识地问:“他写的是什么?”
“短篇小说,题材挺有意思,讲的是一个少年在沙漠里找海的故事。语言很冷,但结尾很暖。”顾里推了推眼镜,“他说他没时间继续写,但我觉得他不是没时间,是没找到想写的东西。”
苏宁淼走出活动室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顾里说的话。
“一个少年在沙漠里找海。”
她想起他在书店里给她递的那本书——《看不见的城市》,里面有一句话是:“城市和记忆一样,是由碎片组成的。”
沙漠里找海,是不是也是一种寻找?找一片不存在的东西,找一种不可能的执念。
她忽然很想看那篇稿子。
下午第二节课是语文课。
语文老师讲完课文后,留了十分钟给大家自由讨论。
杨嘉沥作为语文课代表,收齐了这周的随笔作业,抱着一沓稿纸回到座位上,开始批注。
苏宁淼注意到,他批注的时候用的是红笔,但批注的内容和别的课代表不太一样。他不在作文后面打分,也不写“阅”或者“好”之类的笼统评语,而是用很短的句子指出问题或者亮点。
有一次她无意间瞥到他在一份随笔后面写了两个字:“太急。”
只有两个字,但苏宁淼大概能猜到他在说什么,那份随笔她看过,是一个男生写的,内容很好,但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赶路,急着把故事说完,忘了沿途的风景。
她想起他对自己说过的话:“你可以写更长一点。”
他不是嫌她写得短,是嫌她收得太快。
他喜欢慢慢来的东西。慢慢地写,慢慢地读,慢慢地喜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赶紧把它摁了回去。
放学后,苏宁淼去了图书馆。
她不是去还书,也不是去借书,而是去找一样东西,文学社的往期校刊合订本。
图书馆的过刊区在二楼最里面,光线不太好,书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苏宁淼在标着“校刊”的那一排书架前蹲下来,一本一本地翻。
去年下半年的合订本,第三期,第四期,第五期……她翻到第五期的时候,在目录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杨嘉沥。
文章标题叫《寻海记》。
她翻到那一页,开始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