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嬴抬头。门外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人。瘦削,鸦青色的头发被雨水贴在脸上。腰间插着一支没有箭尾的鸣镝箭,箭杆上的铜环已经被他摸得发亮。
裴长靖。
他站在门口,雨水从他衣角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槛外,像是怕弄湿屋里的地面。
“我在都察院后巷蹲了三天。”他的声音依旧很轻,但在这雨夜里格外清晰,“庞岳在都察院的眼线,是一个人——经历司的归档吏,姓马。这个人负责将弹章归档后送到各科抄录。沈让每次递弹章,都要经过他的手。”
长嬴站起来。
“你怎么查到的?”
“这三天他每天半夜从后巷出去,到城东一家酒馆见一个人。那个人是庞岳的幕僚。”裴长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纸条被雨水浸湿了,但上面的字迹还清晰——那是他手写的跟踪记录,每一天的时间、地点、人物,一笔一笔,和他在膳堂端盘子一样干净利落。
长嬴接过纸条,发现它不是湿的。裴长靖把它揣在最贴身的地方,用衣襟和皮肉挡了雨。她看完之后抬头。
“裴长靖。你想好了——你把这个给我,就是正式入局了。”
裴长靖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瘦削的脸颊往下淌,但他的眼睛极亮,是在暗处守了太久之后终于等到猎物时的那种亮。
“我想了十一年。”他说,“从八岁开始。”
“你爹的仇,不是庞岳。是北齐。”
“是。但我知道,要报仇,要活着报仇,就得跟着能活到最后的人。”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挖出来的,“你在膳堂用三百石的话吓退庞寅,我就想,这个人不但自己活得下去,还能让跟着她的人也活下去。我在太学等了十一年,没等到第二个人。我不想等一辈子。”
他顿了顿,雨水从他睫毛上滴落。
“你要动庞岳,还需要更多证据。庞岳的幕僚跟归档吏接头的那个酒馆,我可以继续盯。他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有没有在酒馆里放过什么东西——我都可以盯出来。”
长嬴沉默了一刻。雨声在门外交织,风把屋檐上的积水吹得四散。她从袖中取出一物,递过去。裴长靖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掌心里是一枚铜牌,巴掌大,正面铸着“武宁府北境营”六个字,铜牌上生了斑驳铜绿,边缘有多处磨损。
“这块铜牌,可以在北境营任何一处哨卡支取一营兵马。持此牌者,北境营护其性命。”
裴长靖没有立刻伸手。他的手指动了动,抬头看长嬴。那双眼睛里的亮光在雨夜里微微闪烁,像被风吹动的烛火。
“我值这个?”
“一个在都察院后巷蹲了三天的人,比一营兵马值钱。”
裴长靖接过铜牌。他接得很慢,指尖在铜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他将铜牌贴身收好,转身要走。
“裴长靖。”长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对我的了解,比我想象中的要多。为什么?”
裴长靖站在雨里,没有回头。
“因为在太学里,没有人会注意一个端盘子的。”他说,“你也不会注意我。但我注意了你。从你入太学的第一天。”
他回头。雨水从他鬓边滑过,面容在昏暗的雨幕中看不太清,但他眼中的那一点亮光清晰得像钉在夜空里。
“那天你在朱雀大街上,把一个纵马冲撞的锦衣公子从马上拉下来。那个人是萧珏一党。萧珏后来找你,是在茶楼上看见你那一手。”
长嬴的目光微微一紧。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天我也在朱雀大街。”裴长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我在太学待了十一年,每月领一份微薄的杂役粮,攒了半年才攒够去东市买一把旧弓的钱。那天我正好从那里经过。我看见你拉人下马,看见萧珏在茶楼上看你。后来在校场你射出那四箭,我就知道韩掌院看得没错。你是战场上学的箭。”
他顿了顿,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极淡的、近乎于自嘲的笑意。
“没有人问过他从哪来。你问了。所以我选了。”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瘦削的背影在雨幕中越来越远,很快便被夜色吞没。雨声灌满了甲舍的屋檐,风声在古柏间穿梭。长嬴站在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眉间没有波澜。但她攥着门框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