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雨停了。
天还没全亮,东边的天际只有一线灰白。长嬴推开窗,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校场上的青砖被一夜的雨洗得干干净净,那面“武”字大旗湿漉漉地垂在旗杆上,没有风,一动不动。
顾小满从膳堂端了早饭回来,一路小跑,嘴里叼着一个馒头,手里还攥着一卷邸报。
“老大!卫兄!昨晚都察院连夜递了一道弹章!是杨铭的第二道弹章——弹劾孙懋贪墨,附了岑静言的证词和宋家染坊的原始登记册。今早御前批回来了!着刑部、都察院、户部三司会审孙懋!”他把邸报拍在桌上,馒头差点噎住喉咙,“户部三司会审!孙懋逃不掉了!”
长嬴接过邸报,展开。朱砂御批只有一行字,笔迹是皇帝的。
“孙懋贪墨一案,着三司会审,限三十日结案。庞岳弹劾杨铭一案,证据不足,驳回。杨铭晋升御史台侍御史,沈让晋升都察院经历司主事。钦此。”
驳回。晋升。
长嬴将邸报放在桌上,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热的,入喉微烫。雨停了,天窗开了。满朝文武等的声音,不是杨铭的声音。是皇帝的声音。而皇帝的意思很明白——他要保杨铭,要用孙懋的案子敲打庞岳。所以驳回庞岳的弹章,晋升杨铭和沈让。
早膳后,长嬴去了一趟藏书阁。
雨后初晴,阳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层层叠叠的书架上。她在舆图区找到了谢兰亭。他正站在书架前,翻一本旧舆图,青衫上沾了几点木屑——大约是书架上的旧漆被雨水泡松了蹭下来的。
“昨天庞岳弹劾杨铭的奏章,你看到了?”长嬴站在他身后。
谢兰亭没有回头。他翻过一页舆图,手指落在一条河流的标注上。
“看到了。”
“你没有替他说话。”
他转过身时,晨光正好从窗棂斜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眉骨很高,眼窝微深,鼻梁挺拔得恰到好处。他的青衫被雨水浸过的木屑沾了几点,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他垂着眼看她,目光温和而从容,像是春日湖面下藏着的水流——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不知深浅。
“昨天替他说话,是害他。满朝都在观望,我替他说话,就是把江南谢家拖下水。庞岳会咬得更狠。而今天——”他微微一笑,“今天他不需要任何人替他说话了。御批已经替他说话了。”
长嬴看着他。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但她同时也知道,谢兰亭不出手,不是因为时机不对,是因为他在等——等皇帝表态,等风向明朗,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以最小的成本站到胜利者一边。
“你查过御批的时间。”她忽然说。
谢兰亭的笑容微微一凝。然后他合上舆图,将它放回书架,动作依旧从容。
“是。”他说,“我查过。昨夜子时入宫,丑时批回。首辅张敏在宫中待了两个时辰。批回之后,张敏的亲笔条子送到都察院——‘庞岳所劾,查无实据。’杨铭无罪。”
他转过身,正视长嬴。这个转身和之前的都不同——他没有退后,而是微微向前倾了半寸。那个距离近得不合礼数,但又不至于让人警觉。像是刚刚好踩在“暧昧”与“冒犯”的边界线上。
“所以你今早才在这里等我。”长嬴没有退。
谢兰亭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的唇,又移回她的眼睛。整个过程只有一瞬,快得像是错觉。但长嬴捕捉到了。
“卫小将军。”他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怕惊动书架间的旧书,“我不是你的敌人。但我也不会做你的棋子。江南谢家不站队,只站赢面。现在赢面在你这边。”
“赢面在我这边?”长嬴微微偏头,“昨天庞岳弹劾杨铭的时候,你可没有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