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章递上去的第三日，天降大雨。

不是寻常的秋雨，是挟着雷的暴雨。雨柱砸在太学的青瓦上，溅起白蒙蒙的水雾，校场上的青砖被冲得发亮，积了半月的地面被雨水泡得稀烂。顾小满从膳堂跑回来时，油纸伞被风掀翻了三次，干脆扔了伞，淋得落汤鸡一样冲进甲舍。

“老大！朝里出事了！”

长嬴正在擦剑。剑是母亲送的那把，乌沉沉的剑鞘搁在膝上，剑身被擦得能映出窗外的雨幕。

“庞岳反咬了一口。”顾小满喘着粗气，雨水顺着他下巴往下滴，“今早朝上，他上了一道奏章。他弹劾杨铭挟私报复。说杨铭跟你有私交，证据是你入学那日杨铭就在柳条巷茶肆里见过你。这道弹章是公开递的，满朝都看见了。虽然没有点你的名，但意思很明白——杨铭弹劾他的那些案子，都是你在背后指使。”

长嬴继续擦剑。

“还有呢？”

“还有就是，首辅张敏没有表态。他把庞岳的弹章压下来了，说留中待议。但他也没有替杨铭说话。”顾小满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杨铭在朝上站了整整一个时辰，没有一个人替他辩一句。”

长嬴将剑插回鞘中。

庞岳这一口咬得不蠢。他不咬弹章的内容，那些内容他咬不动。他咬动机——杨铭一个八品御史，为什么突然盯上了三品大员？为什么弹章里的证据那么详实？背后一定有人指使。指使的人是谁？武宁王府的女儿。

这个推论在朝堂上说出来，就算没有证据，也足够让所有人犹豫。因为一旦沾上“武宁王府操纵言官”的嫌疑，杨铭的所有弹章都会被人用另一种眼光重新审视。张敏不表态是对的。他需要看风向。如果风向倒向庞岳，他替杨铭说话就是把自己也拖下水。

“他还咬了一个人。”顾小满的声音忽然压低了，“沈让。他说都察院经历司的沈让，在三司会审姚文忠期间，有违规传递弹章的行为。要求彻查沈让的递件记录。”

长嬴的手指在剑鞘上停了一瞬。

沈让是都察院内部的人。他在弹章入档当晚便将案卷直接递到张敏案头，这件事虽然不算违规——经历司都事有直呈内阁之权——但如果被翻出来查，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敲打。庞岳要的不是查沈让，是要让所有在都察院内部给杨铭递过文件的人，都感到寒意。

“孟安在哪？”长嬴起身。

“在膳堂。”

“让他查一件事。庞岳在都察院里有眼线。沈让递弹章的时间、路线、经手人，庞岳是怎么知道的？这个眼线是谁？”

顾小满应了一声，转身又冲进了雨里。

午后，长嬴去了一趟柳条巷。雨势稍小了些，但天依旧是铅灰色，低得像要压到屋檐上。巷口的积水漫过了青石板，她的靴子踩进去，溅起一片水花。

茶肆里只有杨铭一个人。他坐在老位置，面前依旧是一壶粗茶，但茶已经凉透了。他的青布直裰上有大片水渍，头发也有些散，几缕灰白的发丝贴在额角上。他看起来比前几日老了十岁。

“庞岳弹劾我的奏章，你看到了？”他开口，声音沙哑。

“看到了。”

“他咬的是动机。只要他咬住动机不放，满朝文武就不敢替我说话。因为他们怕被人说成是你的同党。”杨铭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手微微发抖，“我在御史台待了十四年，写过三十七道弹章。没有一道像今天这样——站在朝堂上一个时辰，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正眼看我。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你怕了？”长嬴在他对面坐下。

杨铭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声填满了茶肆里的寂静。铜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白汽一股一股地往上冒。

“怕。”他终于说，“但不是怕丢官。我是怕这个案子真的被压下去。姚文忠倒了，但孙懋还在。军服掺旧絮的证据已经递上去了，但户部没有人愿意签字核验。岑静言愿意作证，但她是库部主事，人微言轻。庞岳这一咬，把所有人的嘴都堵住了。”

长嬴端起茶壶，给他重新斟了一碗热茶。

“他没有堵住所有人的嘴。他只是让人犹豫。犹豫不是沉默——犹豫是等一个更有力的声音。”

“谁来发声？”

长嬴没有回答。她在等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不在朝堂上，在观猎台上。但那个人不会在局势不明朗的时候开口。谢兰亭从不在雨天出门，他只在天晴后第一个走出院子。

入夜，长嬴回到甲舍。

雨还在下，敲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她坐在窗前，望着校场上那面在风雨中狂舞的“武”字大旗。旗面被雨打湿了，沉甸甸地贴在旗杆上，但风一过来，它便猛地挣起来，啪的一声打直，像是甩出去的一记鞭子。

门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