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长嬴去了一趟文学院。
文学院和武备院隔了一整个校场,中间是一条长长的甬道,道旁种着银杏。霜打过的银杏叶落了大半,剩下的挂在枝头,黄得透亮。
宋知遥坐在回廊下,膝上摊着一卷书。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往旁边挪了挪。
“卫郎。坐。”
长嬴在她身旁坐下。面前是铺满银杏叶的院子。
“你手里的进货单和出货单,能证明军服掺旧絮。”长嬴开门见山,“但不能证明孙懋收了钱。要动孙懋,需要别的证据。”
“我知道。”宋知遥的声音很稳,“我爹当年那桩丝绸税案,孙懋判我爹的染坊充公后,没有入官库,直接转卖给了他的小舅子。中间的差价他吞了。这笔差价有多少,得要户部当年的账本。”
“户部有人知道吗?”
宋知遥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个人可能知道。户部度支司主事,岑静言。她是我爹的同乡,当年曾暗中帮过我爹一次。事发后她被调去了库部——库部是管仓的冷衙门,她在那里坐了五年冷板凳。”她顿了顿,“她是户部唯一的女官。”
长嬴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她起身告辞时,宋知遥忽然叫住她。
“卫郎。这次如果不成,会不会连累你?”
长嬴回头。宋知遥坐在回廊下,逆着光,那双极有神的眼睛正定定地望着她。
“不会。”长嬴道,“因为我不会不成。”
她从文学院出来,在甬道上碰见了程素衣。程素衣刚从校场回来,额上还挂着汗珠,弓斜挎在肩上。
“谢兰亭找过你之后,沈让那边怎么样?”
“沈让调出了武库司三年的采买记录。但证人难找。”程素衣擦了一把汗,“武库司的人都是庞岳提拔的,谁敢作证就是自毁前程。染坊的人更不敢——孙懋的小舅子养了一帮打手,去年有个伙计想告发,被打断了腿。不过我找到了一个人。”
“谁?”
“武库司的陆锦。她爹在武库管了二十年兵器,被人诬陷贪墨革了职。她说她知道武库司里谁收过孙懋的好处。但她要一个保证——保证她爹能平反。”
“给她。”长嬴道,“告诉沈让,在弹章里把陆锦父亲的案子一并递上去。”
程素衣点点头,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庞岳今天派人来过太学。不是来找你的,是来找韩掌院的。两个人在点将台上站了一刻钟。韩掌院下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长嬴没有多说,径直回了甲舍。
夜。
甲舍屋檐下的风铃轻响。太学的灯笼早灭了,只有远处钟楼上还悬着一盏孤灯。
长嬴正要阖窗,忽然听见屋顶上有人轻轻叩了三下瓦片。
她抬起头。
月光很淡,照在屋脊上,勾勒出一个侧卧的身影。那人穿了一件绛红色的锦袍,袍角在夜风里翻卷,像一片落在屋脊上的火烧云。一只手枕在脑后,折扇搭在胸前,姿态懒散得像是在自家屋顶上纳凉。
长嬴没有动。
“卫惊蛰。”
“姐姐好。”屋顶上的人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在夜风里却清晰得像在耳边。
“你怎么在这?”
“姐姐一声不吭就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我不得来找你?”他翻身坐起来,绛红袍角在月光下一晃。
“我让你留在北境。”
“你让我留我就留?”他从屋顶上一跃而下,落地的声音极轻,像一片叶子。他走到窗前,歪着头看她,距离近得不合礼数,但他从来不讲礼数,“长嬴,你是我什么人?凭什么管我?”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
不是谢兰亭那种工笔山水的好,不是萧珏那种矜贵的好。是一种妖艳的好——凤眼微挑,眼尾天生带着一抹薄红,像是刚刚哭过,又像是刚刚笑过。鼻梁高挺,薄唇含笑,明明是一张让人移不开眼的脸,却偏偏浑身上下写满了“纨绔”二字。
但你要是因此觉得他不学无术,那就错了。他腰间那柄短刀,刀柄上刻着一只飞燕——暗卫专用的制式。手腕上缠着几根红绳,不是什么饰物,是暗卫用来勒人脖子的家伙。
“你的伤好了?”长嬴看着他。
“什么伤?”
“北境斥候报,你一个人挑了北齐一个游骑哨,回来的时候身上中了三箭。母亲写信告诉我,说你不听军令,擅自行动,罚了二十军棍。”
卫惊蛰的笑容僵了一瞬。
“连这个都说吗?”他嘟囔了一句,随即又笑起来,“二十军棍而已,我皮糙肉厚,早好了。不信你看——”
他作势要解衣带。
长嬴没有拦他,也没有移开目光。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卫惊蛰的手停在衣带上,讪讪地笑了。
他收了折扇,插回腰间,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过来。纸上是一封信,信封上压着一方火漆——展翅的鹰。
“王上让我带给你的。她说雁书不安全了,让我亲自跑一趟。”
“为什么不安全?”
卫惊蛰收起笑容,压低声音。
“北境到京师的雁书路线共有七站。后四站中有两站的人最近被替换了。而且,有一只雁书在中途被人截过——信封被拆开又重新封上,火漆虽然复原了,但鹰印的翅膀比原来的短了一线。有人开始摸这张网了。是谁还不清楚,但雁书暂时不能用了。”他顿了顿,“所以王上派我来。顺便——保护你,除了我,王上一共派了三十暗卫到其他人府上。那个老吏的老妻、程素衣、宋知遥、陆锦、还有你打算去找的那个户部岑静言——一个都没落下。”
“我不需要保护。”
“你需要。你只是嘴硬。庞岳已经动——”
长嬴抬手,打断了他。
卫惊蛰住了口。他顺着她的目光往院墙外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但他认识这个手势——在北境营,这个手势的意思是“有敌”。
“多少人?”他压低声音,“大理寺那个老吏的旧部?还是姚文忠的余党?”
“左六右八,后面更多。”她偏了偏头,“不是军中的步点。你留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