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这日,京师落了第一场霜。
长嬴晨起推窗,校场上的青砖泛着一层薄薄的白。古柏的枝叶蔫了大半,几片残叶被霜打透,风一过便簌簌往下掉。
秋猎回来已是第五日。太学里格外安静——不是因为无事发生,是因为发生了太多事,所有人都在等。等三司会审的结果,等庞岳的反应,等那个在猎宴上被谢兰亭当众翻出来的“落雁峡粮草案”会不会有人接着查。
长嬴也在等。
卯时刚过,她去校场练了一套慢刀。秋猎的淤伤还没全消,每一刀劈出去,都像是要把空气里什么东西斩断。
“头儿。”孟安从校场边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雁书今早到的。就一行字。”
长嬴接过纸条,展开。母亲的字迹一如既往地锋利。
“庞岳动了。”
长嬴将纸条攥在手心。庞岳动了——意料之中。秋猎上谢兰亭当众翻出落雁峡旧账,又把程素衣引向沈让,庞岳如果还能坐得住,他就不是那个“距敌三十里而止”的庞岳了。但母亲特地用雁书送来这四个字,说明他动的不是小动作。
巳时,答案来了。
顾小满从太学侧门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卷邸报,朱砂印还是湿的。
“老大!庞岳今早上朝自请外调!”
长嬴接过邸报,展开。庞岳的奏章写得极有分寸:自陈在兵部任上失察数端,姚文忠受贿徇私他有连带之责,自请调任西南总督,戴罪立功。御笔批回来三个字——“知道了。”
知道了。没有准,也没有不准。这是皇帝的态度——留中不发,看各方反应。
“兵部有人挽留吗?”
“有。”孟安走过来,“今早朝上,刑部、工部、大理寺都有人替庞岳说话。说他‘历年督办军需有功’,说姚文忠的案子是‘个人贪腐’,不该连坐。最要紧的是——魏王府和晋王府都没有表态。”
长嬴将邸报还给顾小满。
“不表态,就是表态。”她接过外袍往身上一披,“萧珏在等——等庞岳拿出更大的筹码来换。”
她往校场外走。
“头儿去哪?”孟安追了一步。
“柳条巷。杨铭该有动作了。”
柳条巷的茶肆依旧是老样子。门楣上的“清心”二字被霜打湿,墨迹洇开。铜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白汽一股一股地往上冒。
杨铭已经在临窗的桌边坐着了。面前一壶粗茶,茶已经凉了。他的青布直裰上沾了几点泥,靴面上蒙着一层灰——秋猎观礼他也去了,坐在不起眼的角落。
长嬴在他对面坐下。
“庞岳自请外调。你怎么看?”
杨铭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以退为进。西南总督空悬半年没人愿意去,他主动请调,反倒显得不恋权。但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程素衣那份调令副本是追查落雁峡粮草案的关键。我今天早上去都察院调当年北境粮草的兵部原文,那几页被人抽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
“秋猎结束的第二天。比我早了一天。”杨铭将茶碗搁下,“负责粮草案卷管理的是大理寺经历司一个老吏,昨晚被发现溺死在护城河里。仵作说是酒醉失足。但他住在城西,平时从不喝酒。”
茶肆里安静了一瞬。铜壶嘴的白汽一股一股地往上冒,像是什么东西在炉子上慢慢烧干了。
长嬴端起杨铭面前那壶凉茶,给自己倒了一碗。她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味从舌尖漫到喉咙。
“杀人灭口,毁证灭迹。”她搁下茶碗,“那个老吏管了几年粮草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