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几个?”
“一个够问了。”
话音未落,窗口刀光一闪。
长嬴侧身,反手拔剑,剑背磕在来人的手腕上。那人惨叫一声,刀脱手飞出去,她顺势一脚踢在他膝窝,那人跪倒在地。
更多的黑影翻窗、破门,涌进甲舍。
甲舍不大,四张通铺沿两面墙排开。顾小满今夜在校场值班没回来,其余两张铺也空着。黑暗中刀光剑影在狭小的房间里闪动,被褥被踩得凌乱,枕头横飞。
长嬴从铺边跃起,背靠墙壁。她的剑法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招都是战场上练出来的——但她在收着力。
卫惊蛰没有拔剑。折扇一甩,扇骨击在第一人刀面上,刀飞出去;反手一扇,第二人腕骨碎裂。他的打法野,每一招都从最刁钻的角度出手,又快又准。
“留活口!”
“知道。”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地上躺了七八个人。茶盏碎了,棉絮飞了满屋。
长嬴走到那个唯一没昏过去的刺客面前,蹲下来。她没有拔剑,只是把剑鞘搁在他膝盖上。
“膝盖骨碎了,这辈子站不起来。”她的声音很平,“但你可以选用哪只手吃饭。”
刺客浑身发抖。
“谁出的银子?”
“疤……疤脸刘。城南的。他什么活都接。中间人牵的线,买主是谁……我不知道……”
长嬴站起来,低头看着他。
“回去告诉疤脸刘。这单活他接不起。”
刺客们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爬窗翻墙跑了。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的风声和檐下的风铃。一地狼藉。
没有配合,没有阵型,像是一群乌合之众被人临时凑在一起,推出来送死。庞岳不会用这样的人。他要动手,会派训练有素的暗哨,一击不中就撤。这群人——是来送死的。
卫惊蛰靠在窗边,折扇搭在肩上,正要开口,被长嬴抬手止住。
她站在窗前,侧耳听了一会儿。
“不会是他。”她道。
“谁?”
“庞岳。他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他现在还在走朝堂的路子——自请外调、杀人灭口、抽走档案。每一步都留了退路。他如果派刺客来太学杀我,那就是把自己摆到了明处。他不是这种人。”
“后面的人没动。不是来杀我的。”她道,“是来看的。”
“看什么?”
“看我能不能活过今晚。”她阖上窗,“雇人的是疤脸刘,但给钱的人——是太学里的人。有人不想让我睡安稳觉,也可能是有人想让我以为是庞岳的人。”
卫惊蛰靠在窗边,挑了挑眉。“谁?”
“一个不用自己动手的人。他只需要知道结果。”
卫惊蛰不说话了。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凤眼里有一种极淡的笑——是骄傲。
“姐姐,”他轻声道,“你在北境就这个毛病。”
“什么毛病?”
“你把棋想得比谁都远。但你不说。你不说,那些棋子怎么知道往哪走?”
长嬴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就行。”
她收剑入鞘,无奈地低头看了看被划破的被褥。卫惊蛰靠在窗边没有动,月光落在他的绛红锦袍上,将那身妖艳的红染成了暗色。
夜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沙沙作响。卫惊蛰走到窗边,一手撑着窗台翻身跃上了屋顶。他在屋脊上找了个平坦的位置,靠着瓦片坐下来,折扇搭在膝头。月光下白衣如雪。
“姐姐,”他声音轻了,“从北境到京师,一千二百里。我走了十天。每天晚上停下来,我就往东南方向看——看不到你的灯,但我猜你是亮着的。你从小就怕黑。”
长嬴站在窗前,握着剑。
“我没有怕黑。”
“你怕。”卫惊蛰那双凤眼里没有笑,“你只是从来不说。”
夜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沙沙作响。风铃在屋檐下轻响,一声接一声。
“姐姐,你还记不记得?”卫惊蛰仰头望着天上那轮被云遮了一半的月亮,声音低了下去,“那年我才六岁。你被仇家绑了去,关在城外的破庙里。你九岁。你挣开了绳子,满手是血,从柴房里摸了一把柴刀。你把看守砍倒,跑了出去。在院子里看见了我——我也是被他们绑来的,关在猪圈里,浑身是伤,缩在角落里。”
长嬴没有说话。
“你本来可以自己跑的。你把我从地上拽起来,说‘跟着我’。你左手牵着我的手,右手握着那把柴刀,在雪地里走了半夜。我的脚冻得没知觉了,你就蹲下来,让我趴在你背上。你九岁,你背着我走了十里路。你的肩膀上全是血,不是你的,是那个看守的。但你一滴眼泪都没掉。”
月光下,那张脸不再玩世不恭。
“那天是惊蛰。你说,‘万物复苏的日子。你以后就叫惊蛰。’”
长嬴沉默了。
“你还记仇家的样子吗?”她忽然问。
“记不清了。”卫惊蛰低下头,把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只知道他们后来都被王上杀了。一个不留。”
风铃在屋檐下轻响。
长嬴阖上窗,将剑放在枕边。她把那孩子从雪地里拉起来,带回了营帐。十年后,这个孩子长成了现在的模样。
窗外,卫惊蛰靠在屋脊上,折扇搭在膝头。他没有敲门,也不会敲门。他知道她在里面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