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从落雁峡之战那年开始。”杨铭的声音压得极低，“他知道太多了。卷宗被抽走，他可以补写；他死了，卷宗就永远补不回来了。这条线，断了。”

“没有断。程素衣手里还有一份调令副本。”

“孤证不能定罪。那份调令上只有兵部大印，没有庞岳的私印。他可以辩称下属越权，只是失察。他现在已经主动请调，连失察的罪名都提前认了。如果只有这一份孤证，最多让他提前致仕。致仕不是倒台，过几年风头过了，照样能卷土重来。”

长嬴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查别的。粮草线断了，还有军服线。宋知遥手里那份进货单——兵部军服掺旧絮的证据，现在在哪？”

“在沈让手上。他这几天以查北境旧案为由，从兵部武库司调出了这三年的军服采买记录。发现了一个规律——兵部每年采购冬衣，供应商都是同一家染坊。那家染坊的东家，就是户部侍郎孙懋的小舅子。”

“就是当年吞了宋知遥家染坊的那个人。”

“是。他现在又接了兵部的军服生意，以次充好。进货单和出货单对不上，是实打实的物证，不是孤证。”杨铭顿了顿，“但有一个问题——他供的是今年冬天北境营的冬衣。”

长嬴的目光忽然变了。

“你是说今年冬天北境营的冬衣里掺了旧絮？”

“进货单上写的是十成新棉，出货单上用了三成旧絮。”杨铭的声音压到气声，“北境营是你娘的部队。”

长嬴将茶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出一声轻响。

七年前北境营死了三百人，程素衣的爹丢了一条腿。今年冬天北境会比往年更冷。如果三十七营的冬衣里都掺了三成旧絮，冻伤的就不是一个两个人。

“杨铭。军服案什么时候能弹劾？”

“沈让还在查。他需要人证——武库司的人不敢作证，染坊的人更不敢。孙懋的小舅子没有品级，弹劾他一个人没用。得把孙懋也拉进来。孙懋是户部侍郎，正三品，和庞岳平级。他是庞岳在户部的钱袋子，动了孙懋，庞岳的兵部就断了财路。但要动孙懋，需要户部内部的人。”

长嬴在心里将这几个字过了一遍。

“你去查一个人。太学宋知遥——她说她父亲当年那桩丝绸税案，主审是孙懋。孙懋当时还是户部郎中，在那桩案子里收了多少钱、钱从哪来、流到哪去——当年户部内部一定有人知道。查出来是谁。”

杨铭点头，起身欲走。

“还有一件事。”长嬴又叫住他，“那个死在大理寺的老吏，有没有家人？”

“有个老妻，还有个嫁到通州的女儿。”

“托人接出来。接到安全的地方。庞岳灭了一个口，就能灭第二个。他的老妻在大理寺待了这么多年，也许听过什么。”

杨铭拱了拱手，转身出了茶肆。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来，挡住了巷口灌进来的冷风。

长嬴坐在原处，将那碗凉茶慢慢喝完。

窗外柳条巷的行人渐渐多起来。他们的日子照常过，没有人知道昨天夜里一个管了七年档案的老吏被人推下了护城河。

庞岳掐灭了一盏灯。

但还有别的灯。

程素衣手里有调令副本。宋知遥手里有进货单。陆锦愿意作证。

三盏灯，够亮了。

长嬴起身，挑了门帘。冷风灌进领口，她拢了拢衣领，往太学的方向走。

庞岳一定以为这一局他稳了。一个西南总督换一条人命，账面上是赚的。

但他不知道，那个老吏还有一个老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