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观猎台上。
各府的猎物在大帐前列队陈列,魏王府的黑熊占了最显眼的位置。那熊横在地上,四掌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右眼上还钉着程素衣那支红尾箭,左眼的旧疤在午后的日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观猎官走到黑熊前,沉默了一会儿。
“谁猎的?”
“我。”长嬴站在一众猎手中间,声音不大,却极稳。
庞岳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惊讶,没有赞许,只有一种审慎的确认——像是终于将某个名字和某个传闻对上了号。
天子在御座上动了一下。厚氅从他肩上微微滑落,内侍忙上前替他拢好。天子摆了摆手,示意内侍退开。他微微前倾,目光越过台下的猎物队列,落在长嬴身上。
“走近些。”
长嬴上前数步,在御座下方单膝跪下。
天子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目光比清晨多了些许难以捉摸的东西。
“猎了熊。熊胆是良药。”他顿了顿,“熊胆呢?”
“回陛下。熊胆已剖出,献于太医院。”
天子沉默了片刻。山风从西北方灌入,吹得御座旁的大纛猎猎作响。
“有乃母之风。”
四个字落在台上。贵妃拍着太子的手停了一瞬。皇后梳着公主发髻的手指顿了一下。
天子没有看她们。他靠回御座,将厚氅重新拢了拢,闭了一下眼。
“好。”
晋王放下茶盏。茶盏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他没有看长嬴,而是偏过头,对身后内侍低声说了一句话。内侍躬身退下。
贵妃转头看向皇后。恰好皇后也在看她。她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瞬,然后同时移开。那一瞬的交汇里,有一样东西是共通的——不是敌意。
是对同一种可能的戒备。
那个可能在十年前就存在了。藏在先帝的遗诏里,藏在武宁王府的鹰徽下,藏在卫青鸾手中那支不跪任何人的北境铁骑里。如今这个可能又多了一张脸。这张脸正跪在台下,眉峰如刀裁,瞳仁极黑,和十年前的卫青鸾一模一样。
庞岳站在猎物陈列台旁,背对着观猎台,没有回头。但他的右手握住了腰间的玉佩,大拇指在玉佩上来回摩挲——越来越快。
太学的猎物摆在最末尾的位置。今年台上摆的不止是野兔,还有几只獐子和一头半大的野猪。观猎副使在太学的台前停了片刻,翻了一下猎物登记簿,抬头看了程素衣一眼。
“程素衣?”
“是。”
“北境程老校尉的女儿?”
“是。”
观猎副使合上登记簿。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程素衣一眼。那一眼很短,但程素衣接住了——她的手指在箭壶上轻轻叩了一下。
北境营中的旧礼。下属对上官的叩箭礼。
长嬴站在她身侧,极轻地拍了一下她的肩。
就在这时,观猎台上走下来一个人。
青衫,黑发,步履从容。
谢兰亭。
他没有往魏王府的猎物那边走,也没有往太学的台前走。他径直穿过校场,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了程素衣面前。
满台的人都安静了。
不是因为谢兰亭。是因为谢兰亭身后的谢家——江南谢家,天下第一士族。三代出过两任首辅,门生故吏遍布六部。谢兰亭的父亲谢观,先帝朝的中书令,仕途极盛时忽然辞官归隐,从此在江南老宅里闭门不出。谢家淡出了朝堂,但谢家在江南的钱粮、士林的人望、天下的门生故吏,一样都没少。
而此刻,谢观的儿子站在猎场中央,手里握着一本薄册。
“程姑娘。”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恰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楚,“北境程老校尉,可是当年守过落雁峡的程将军?”
“是。”
“落雁峡一役,程将军以三百步卒拒敌两千,守关七日。我读《北境战史》时,曾对这一役做过批注。”他从袖中取出那本薄册,递过去,“其中程将军守关一段,有几处存疑,想请教程姑娘。”
程素衣接过薄册,翻开。她翻到谢兰亭折角的那一页,目光在一行字上停了很久——“落雁峡粮道断绝七日,城中以马革为食。第八日援军至,程将军出城受命,所部三百人存者三十有一。”
下面还有一行朱批,墨色殷红:“援军何以迟至第八日?督粮者何人?《兵部档》阙。”
程素衣抬起头。她的眼眶微红,但没有泪。
“谢公子想问什么?”
“令尊守关七日,粮草不继。当年负责北境粮草调运的,是兵部武选司。”谢兰亭的声音依旧温和,像是在讨论一桩寻常的学术问题,“武选司当时的额员、调令签发人、粮草运输路线——《兵部档》中皆付阙如。程姑娘若是知道,还望赐教。”
程素衣握着薄册的手指收紧了。
长嬴站在一旁,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