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程素衣为什么等了七年。七年里,程素衣不是没有想过告御状。告御状须先滚钉板,那道程序拦住了她——不是因为怕疼,是因为她爹。当年程老校尉在病榻上锯腿时,没有哭,没有骂,只是攥着她和她娘的手说了一句:“守住腿。程家的闺女,不能连一双好腿都没有。”
她没有去滚钉板。她试过走别的路——兵部、都察院、大理寺,递上去的状子全部被驳回,理由是“事逾七年,证据不足,不予受理”。连韩铁衣都替她递过一次状子,韩铁衣的状子被兵部退了回来。退状的人就是庞岳。
七年,她从一个十四岁的女孩等成了二十一岁。登闻鼓就挂在长安坊的鼓楼上,她每次经过时都会看一眼那面鼓。鼓面蒙着一层灰,鼓槌挂在旁边,风吹日晒,没有人动过。因为管登闻鼓的衙门是兵部武选司——和当年压住粮草不发的是同一个衙门。她递进去的状子,庞岳会在第一关就看见。
所以今天谢兰亭不是替她告状。
他是替她把状子绕过了登闻鼓,直接递到了天子面前。
而天子刚才说了四个字——“有乃母之风。”
有这四个字在,庞岳不敢动。
程素衣的手指在薄册边缘停了一瞬。然后她合上薄册,抬起头。
“我爹的腿,就是在落雁峡断的。第七天夜里,粮草还没有到。他亲自带人出城劫营,被北齐的伏兵砍断了左腿。第八天援军到的时候,他在城楼上,腿已经锯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山风,“谢公子问督粮者何人——我爹等了七年,就想知道这个名字。”
谢兰亭微微点头,神色依旧温和。
“《兵部档》阙失处,或可从《都察院档》中互证。都察院河南道御史沈让,近日正在查北境旧案。程姑娘若有余暇,可携此册往都察院一叙。”
他退后一步,行了一个士子礼,然后转身往观猎台上走去。经过长嬴身边时,他的目光与她相交了一瞬,微微点了下头。
那一下头点得极轻,意思却分明——刀我已经递了。欠我的人情,记着。
长嬴看着他的背影,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走上观猎台,在天子身侧不远处落座。
天子忽然咳了起来。
剧烈的、无法抑制的呛咳。内侍慌忙上前,贵妃侧身去扶,皇后也站了起来。天子的手撑在御座扶手上,指节攥得发白,另一只手指着程素衣的方向。
满台的人都在看天子。
天子咳了好一阵才平息。他抬起手,制止了内侍递过来的绢帕,自己用袖口拭了一下嘴角。然后他靠回御座,胸口起伏未平。
“谢家小子,”他道,“你那份《北境战史补遗》,回头给朕看看。”
谢兰亭在天子身侧欠身答了一句,语声太低,旁人听不清。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一说,他的私人著述就不再是私人著述了。是天子要看的书。
他递的刀,被天子亲手接了鞘。
晋王没有看谢兰亭。他在看庞岳。那道目光落在庞岳的后背上,停留了不过两息。他的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微笑,但那双眼睛没有笑。
庞岳的右手还在腰间玉佩上来回摩挲。大拇指的动作停了。
他不敢回头。不敢看天子,也不敢看晋王。满台的人都在看他。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沉甸甸地压在他后背上。
程素衣捧着薄册站在猎场中央。山风从西北方灌入,吹得那本薄册的书页哗哗翻动。她将书页压住,手指恰好按在那一行朱批上——“《兵部档》阙。”
萧珏站在长嬴身后不远处。从天子说出“走近些”的那一刻起,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的父亲。魏王正坐在晋王对面,脸上的笑已不是在笑,是在用力。
萧珏垂下眼。他在袖中慢慢收紧了手指,不是握拳。是松开。
他把攥了一路的缰绳放开了。
他垂着眼,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猎宴散时已是暮色四合。各府队伍陆续拔营下山,山道两旁点起松明火把。
长嬴策马下山时,在辕门外又看见了裴长靖。他站在辎重车旁,似乎在等什么。
长嬴策马经过时,勒了一下缰绳。
“裴长靖。燕云入冬后的风向,还记得吗?”
裴长靖抬起头,看了她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收绳。
“西北风。从燕云往南吹,一路吹到西山。每年都是。”
长嬴收回目光,策马下山。山风果然从西北方来,吹得满山黄栌簌簌作响。顾小满跟在她身后,还在絮絮叨叨地算账——熊皮值多少钱。
长嬴没有说话。
她在想天子那句“有乃母之风”。这四个字不是封赏,是表态。天子在满台宗室面前说出这四个字,就是把武宁王府的招牌重新擦了一遍,让所有人都看见——他还在,他还信卫家。
晋王听懂了,所以他放了茶盏。贵妃和皇后听懂了,所以她们对视了。谢兰亭也听懂了,所以他把递刀的时机选在了天子这句话之后。
刀借天子的话锋,锋上加锋。
但天子到底是在护她,还是在用她?
他没有问她母亲任何一句关于北境防线的话。他只问了一句——你娘还好吗。
那不是帝王问将。那是故人问故人。
长嬴攥紧缰绳,策马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