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前两日,京西驿道。
卯时正刻,天色仍是铅灰色。西门外已聚了数十骑,马蹄踏着冻土,鼻中喷着白气。灯笼在风里摇晃,各府旗帜猎猎作响。
长嬴到得早。她骑踏雪,穿一件深灰色窄袖骑装,领口镶一圈灰鼠毛皮。母亲送的那把剑斜挂在马鞍侧,剑鞘乌沉沉的,在一众镶金嵌玉的刀剑中格外不起眼。
萧珏策马过来,今日换了一身银鼠色骑装,领口翻出一圈白狐皮。他打量了一下长嬴的灰鼠皮领子。
“表兄。你这领子——是边关的裁缝做的吧?”
“够暖就行。”
萧珏没再说什么,拨马回到队伍前列。他勒着马,目光越过重重旗帜,落在远处半山腰的观猎台上。
正中立着一面明黄大纛。大纛下面是御座,御座上坐着一个裹着玄色大氅的人,领口的狐裘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
天子。
天子左侧坐着贵妃,怀中抱着七岁的小太子。右侧坐着皇后,六岁的小公主依偎在她膝边。两宫之间隔着御座,看似各安其位,但谁都知道,那御座的扶手挡不住她们互相投去的目光。
御座下首第一把椅子,坐着晋王。他穿一件石青色蟒袍,面容温和,对每一个人都微微颔首。但萧珏知道,晋王眼里没有任何人是值得他关心的——他看人只是在对账。
萧珏又看向御座。
天子在看他。准确地说,天子在看魏王府的队伍。那目光落得极淡,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然后天子移开了眼。
然后他听见天子开口了。
“武宁王府……来的是哪个?”
山风呼啸,那声音很轻,却让观猎台上下同时一静。
长嬴翻身下马,上前三步,单膝跪地。
“武宁王府,卫长嬴。”
天子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张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长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分量——像在看一件旧物。
“抬起头来。”
长嬴抬头。天子的眼睛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浑浊,眼底有积年的倦意,但瞳仁深处还有一点没有燃尽的光。
天子看了她一会儿。
“像你娘。”他道。然后他咳了起来。贵妃忙递上绢帕,皇后微微侧过脸。晋王起身躬身:“陛下,山上风寒——”
天子摆了摆手。他咳完了,重新看向长嬴。
“你娘……还好吗?”
长嬴的心头有什么东西极轻地撞了一下。这个坐在御座上的病弱天子,没有问北境的防线,没有问边关的兵马。他只问了一句——你娘还好吗。
“回陛下。母亲安好。每日仍能挽强弓。”
天子微微点头。他的嘴角似乎有了一丝弧度,但那弧度太淡了,被山风一吹就散了。
“那就好。”他停了停,“你今日好好射。”
“臣领旨。”
长嬴起身退回队伍。萧珏侧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翻身上马,攥紧缰绳。晋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但那双眼睛没有笑。贵妃和皇后也同时收回了各自的目光——贵妃带着审度,皇后带着疏离。但在某一瞬间,她们的眼神竟然出奇地一致。
是戒备。
对武宁王府的戒备。
——
辰时正刻,各府队伍在西山脚下汇集。
猎场入口立着一座辕门,门前摆了一排条案,兵部的观猎官们坐在案后核验名册。为首的是兵部侍郎庞岳。
长嬴远远看了他一眼。庞岳四十出头,白面长须,坐姿端正得近乎刻板,对每一个上前核名的子弟都微微颔首,嘴角挂着恰如其分的笑容。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贪了粮草的人。但长嬴知道,越是看起来不像的人,越是做得出来。
“魏王府,领弓卫长嬴。”萧珏替她报了名。
庞岳抬头,目光在长嬴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低下头,在名册上勾了一笔。那一瞬很短,但长嬴捕捉到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太学的队伍被安排在西山外围。长嬴经过时,远远看见程素衣骑在一匹青骢马上,正低头听顾小满说着什么。程素衣抬眼时与长嬴目光相交,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长嬴也点了一下头。
魏王府的猎区在西山深处,一片密林与草甸交错的山谷,谷中有溪,溪水清浅,两岸芦苇已经枯黄。进谷前,萧珏策马过来,从箭囊中抽出一支鸣镝箭递给她。
“遇到麻烦,放鸣镝。我的人在三个山头之内都能听见。”他顿了顿,“这不算人情。”
长嬴接过箭,插进箭囊。
猎号吹响。
——
魏王府的猎队分作三路,萧珏自带一路往北,长嬴带着三个猎手往西。
密林中光线幽暗,落叶积了厚厚一层,马蹄踩上去声音闷钝。三个随行猎手都是魏王府的亲卫,对她执行命令一丝不苟,但眼神里带着客气——不是恭敬,是疏远。
长嬴不在乎。她一边策马一边修正脑子里那张舆图。
“将军,前面有鹿。”一个猎手指向溪边。
长嬴搭箭。弓弦还未拉满,她的动作停了一瞬。
溪对岸的灌木丛里有东西。不是鹿。
她放下弓。